穆祉丞走的第七日,皖城落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早下到晚,把院子里的梧桐叶子打得湿漉漉的,贴在地上,像一层金黄色的毯子。王橹杰站在窗前看了许久,忽然想起梨枳园后院那棵老梨树。这个时节,梨树的叶子也该黄了,再过些日子,就要落光了。
“王老板,您怎么又站在窗前发愣?”张峻豪端着茶进来,把茶盏搁在桌上,“这都站了小半个时辰了,仔细着凉。”
王橹杰回过身来,笑了笑:“不碍事。”
张峻豪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叹了口气:“这雨下得,也不知道督军那边怎么样。北边这时候可比咱们这儿冷多了,也不知道他带够衣裳没有。”
王橹杰心里微微一动:“北边?”
张峻豪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王老板,您就当没听见。”
王橹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可心里却把那两个字记住了。
北边。
穆祉丞去了北边。
他去北边做什么?打仗?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也不能问。
张峻豪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王老板,我跟您说个事儿。”
“什么事?”
“督军走之前,特意交代过我,”张峻豪的眼睛亮亮的,“说让我照顾好您,不能让您受半点委屈。还说,要是您想出去走走,就让我陪着,但得注意安全。”
王橹杰怔了怔。
穆祉丞走之前那么忙,进进出出的军官不断,居然还能抽出时间交代这些?
“他还说什么了?”他听见自己问。
张峻豪歪着头想了想:“还说……说您要是闷得慌,就让梨枳园的人过来陪您说话,或者把左先生请来也行。反正,只要您高兴,什么都行。”
王橹杰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茶,没有说话。
张峻豪见他出神,也不打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王橹杰一个人。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轻轻的声响。他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茶水有些烫,烫得舌尖微微发麻。
可他竟觉得,这点烫,刚刚好。
第二日,雨停了。
王橹杰在屋里待得闷,便让张峻豪陪着,去了一趟梨枳园。
梨枳园还是老样子,只是生意比往日冷清了些。掌柜的见了他,欢喜得不行,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儿话,又说后台给他留着呢,什么时候想回来唱,随时都能回来。
王橹杰笑着应了,又去后院看了看那棵老梨树。梨树的叶子果然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橹杰。”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王橹杰回过头,看见左奇函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朝他微微点头。
“左先生。”王橹杰走过去。
左奇函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进去说话。”
两人进了后台的一间小屋,关上门。
左奇函在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穆祉丞走了?”
“是。”
“去哪儿了?”
“北边。”王橹杰说,“具体哪里,不知道。”
左奇函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北边……那里最近不太平。奉军和直军在那一带打得厉害,他去那里,多半是去调停的。”
王橹杰没有说话。
左奇函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住进穆公馆这些日子,”左奇函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可有什么发现?”
王橹杰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他的书房平日里都有人守着,我进不去。”
左奇函点点头,也不着急:“不急,慢慢来。你现在要做的,是先取得他的信任。”
取得他的信任。
王橹杰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他已经取得穆祉丞的信任了吗?他不知道。可他知道,穆祉丞让他叫他的字,让他等他回来,还特意交代张峻豪照顾好他。
这些,算不算信任?
“橹杰。”左奇函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王橹杰抬起头,对上左奇函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东西——那是通透,是洞悉,是许多年前就看清了一切之后的平静。
“做咱们这一行的,最难的不是应付敌人,是管住自己的心。”左奇函说得很慢,一字一字,像在往他心上钉钉子,“穆祉丞是什么人?是军阀,是咱们要争取的对象,可说到底,他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王橹杰听着,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待你好。”左奇函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你要记住,你是谁,你为了什么而来。”
他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王橹杰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梨树。风一吹,叶子又落了几片,飘飘悠悠的,落在地上,落在泥土里,落在不知什么地方。
他是谁?
他是梨枳园的王老板,是唱戏唱得最好的那个。
他也是地下党员,是为了革命可以牺牲一切的人。
可他也是……
他没有再想下去。
回穆公馆的路上,张峻豪见他一直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王老板,您是不是有心事?”
王橹杰摇了摇头:“没有。”
张峻豪哦了一声,也不多问,专心赶车。
马车经过城门口时,忽然慢了下来。王橹杰掀开车帘往外看,只见城门口围了许多人,都在仰着头看什么。
“出什么事了?”他问。
张峻豪伸长脖子看了看,脸色忽然变了。
“王老板,您别看了。”他回过头来,声音有些发紧,“那是……那是……”
王橹杰心里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推开车门,下了车,挤进人群里。
然后,他看见了。
城门口的木杆上,挂着一颗人头。
血已经流干了,面目也模糊了,可那件灰布长衫,那把从不离手的折扇,他还是认得出来。
左奇函。
那是左奇函。
王橹杰站在原地,浑身像是被冰水浇透了一样,从头冷到脚。
人群里有人在议论——
“听说是地下党,给共党传递消息的。”
“被抓着了,当场就给办了。”
“可怜见的,听说还有个媳妇呢……”
王橹杰的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不真切。
张峻豪挤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王老板,快走!别看了!”
他几乎是拖着王橹杰上了马车,打马就跑。
马车一路狂奔,颠得人坐不稳。王橹杰靠在车壁上,脸色白得像纸。
左奇函死了。
那个教他如何接头、如何传递消息、如何应付突发状况的人,死了。
那颗人头,就挂在城门口,风吹日晒,让所有人看。
他闭上眼睛,眼前却全是左奇函的样子。他笑着说“橹杰,你很有天赋”,他拍着他的肩膀说“做咱们这一行的,最不能有的就是心软”,他最后一次见面时,一字一字地说“你要记住,你是谁,你为了什么而来”。
他睁开眼睛,眼眶发烫,却没有泪。
这乱世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回到穆公馆,王橹杰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夜没有出来。
张峻豪急得团团转,在门外来回踱步,却不敢敲门。
直到后半夜,门忽然开了。
王橹杰站在门口,脸色还是白的,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张副官。”他说,“我饿了,有吃的吗?”
张峻豪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有有有!我这就去给您端来!”
他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王橹杰,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情绪。
“王老板,”他轻声说,“您……您节哀。”
王橹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一夜,格外漫长。
王橹杰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空。月亮被云遮住了,一颗星星也看不见。
他忽然想起左奇函说过的话——
“咱们这一行的人,死是最容易的事,活着才最难。所以,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他攥紧了拳头。
左先生,您放心。
我会活着。
我会替您活着。
第二天清早,王橹杰刚起床,就听见院子里一阵喧哗。
他推开窗户,看见一群人涌进院子,为首的是个不认识的军官。张峻豪挡在前面,脸色难看得很。
“王老板呢?”那军官扯着嗓子喊,“让他出来!”
王橹杰心里一紧,披上外衣就往外走。
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那军官带着人冲了上来,看见他,冷笑一声:“你就是那个唱戏的?”
王橹杰站定,不卑不亢:“是我。有什么事?”
“有什么事?”那军官上下打量着他,“左奇函那个地下党,是不是跟你有来往?有人看见你们昨天在梨枳园说话!”
王橹杰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左先生是梨枳园的说书先生,我回梨枳园,自然要与他说话。这有什么问题?”
“少废话!”那军官一挥手,“给我带走!”
几个兵冲上来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我看谁敢。”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橹杰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灰蓝色的军装,风尘仆仆的脸,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疲惫,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那么亮。
穆祉丞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