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坦白

之后的日子，南曦强迫自己恢复了看似正常的校园生活。

她依旧是那个安静得近乎透明的转学生，准时到校，上课，下课，独自吃饭，放学回家。关于蒋倩和汪绍的“意外”，学校里传出了各种版本的流言，有说是遇到了车祸，有说是遇到了歹徒，但都被校方和警方以“正在调查中”含糊带过，最终似乎被定性为一起不幸的、尚未侦破的恶性案件。班级里的气氛沉闷了几天，但青春期的悲伤和恐惧似乎也更容易被时间冲淡，新的八卦和学业压力很快占据了主流。

只是，当南曦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教室前排那两个空荡荡的座位时，心头总会掠过一丝冰冷的恍惚和沉闷。活生生的人，转眼间就消失了，只剩下抽屉里未清理干净的课本和同学间偶尔低声的唏嘘。

而另一个空位，在她斜前方不远处，属于林七夜。

班主任李莉在几天后宣布，林七夜同学因为家庭原因和个人志向，已经办理了退学手续，据说去参军了。这个消息在班里引起了小小的议论，毕竟一个刚刚转来、眼睛又有问题的同学突然去参军，听起来有些突兀。但很快也被其他事情淹没。

只有南曦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参军？在那个拥有诡异力量、被官方特殊部门盯上的夜晚之后？她几乎可以肯定，林七夜的消失，与那个叫赵空城的男人，与“守夜人”，与那些被称为“神秘”的怪物脱不了干系。

他……是被带走了吗？还是自愿加入？他现在怎么样了？

这些疑问像细小的藤蔓，在她心底悄然生长。她告诉自己不要多管闲事，林七夜和她不过是偶然交集、彼此戒备的陌生人，他的选择与安危与她无关。但脑海中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缠着黑缎的侧影，他姨妈王芳那双质朴而充满关切的双眼，还有那个狭小却让她感到短暂安全的房间。

犹豫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拉扯着她。终于，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她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拎着一袋水果，来到了林七夜家所在的旧居民楼。

敲开门的是王芳。她看到门外站着的、容貌惊人却气质清冷的少女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浮现出惊喜和更深的疑惑。

“阿姨您好，我是南曦，林七夜的同学。”南曦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听说他……去参军了，我来看看您。”

“哎呀，是七夜的同学啊！快进来快进来！”王芳脸上的皱纹立刻舒展开，热情地将南曦拉进屋，又是倒水又是拿零食，局促中透着纯朴的欢喜，“你这孩子，来看阿姨还带什么东西……七夜这孩子，真是的，走也不说清楚，突然就说有去处了，要去锻炼自己……唉。”

家里还是老样子，简单甚至有些拮据，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表弟杨晋不在家。

王芳拉着南曦坐下，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从林七夜小时候眼睛不好但特别懂事，讲到他在特殊学校的努力，再讲到他转学后同学们的照顾，她特意提到送鸡蛋的事，看南曦的眼神更加温和，最后说到他突然决定离开，她虽然不舍但尊重孩子的选择，只希望他在部队里平平安安……

南曦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能感受到王芳话语里浓得化不开的思念和担忧，这份无处倾诉的情感，因为她的到来而找到了一个出口。她不是一个善于安慰的人，只能偶尔点点头，轻声应和几句。

王芳越说越动情，眼角有些湿润：“这房子一下子空落落的……他表弟整天就知道玩，也不让人省心。还是七夜懂事，就是太闷了，什么都憋在心里……姑娘，你在学校和他熟吗？他有没有跟你提起过什么？”

南曦摇摇头：“我们……交流不多。他不太爱说话。” 这是实话。

“是啊，他就是那样……”王芳叹了口气，随即又振作精神，“不过你能来看阿姨，阿姨真高兴！留下来吃晚饭吧？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南曦本想拒绝，但看着王芳殷切的眼神，那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最终，她点了点头。

晚饭很家常，但王芳使出了浑身解数，做了好几样拿手菜，不停地给南曦夹菜，仿佛要把对林七夜的关爱暂时寄托在她身上。南曦默默地吃着，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家，这份平凡的温暖，是她醒来后几乎未曾感受过的。而林七夜，却离开了这里，投身于那个充满未知和危险的“另一面”。

饭后，南曦又陪着王芳聊了会儿天，直到天色渐晚，才起身告辞。王芳一直将她送到楼下，不停地叮嘱她路上小心，以后常来。

离开林七夜家，南曦的心情并没有轻松，反而更加复杂。她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着，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距离她家公寓还有两个街口的转角公园附近，一个身影从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拦在了她面前。

南曦脚步一顿，心脏猛地一跳。但在看清来人的瞬间，那股惊悸又化作了难以言喻的情绪。

是林七夜。

他依旧穿着简单的深色衣服，身形清瘦，脸上没有了黑缎，那双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深邃，正静静地看着她。他似乎清减了一些，眉宇间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沉凝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你……”南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稳住了自己。他在这里？专门等她？

“我看到你去我家了。”林七夜的声音有些低哑，打破了沉默，“陪我姨妈吃了晚饭。”

南曦明白了。他并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他可能在附近，远远地看着自己的家，看着姨妈。

“嗯。”南曦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谢谢。”林七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姨妈……她看起来很开心。”

“不用谢。”南曦顿了顿，看着他，“你……不是参军了吧？”

林七夜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这里说话不方便。前面有家咖啡店还没关门，去坐坐？”

南曦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咖啡店里人很少，灯光柔和。两人选了个靠角落的卡座，点了两杯最普通的饮品。热气袅袅升起，隔在两人之间。

“你姨妈很好，就是很想你。”南曦先开了口，打破了略显僵硬的气氛，“她需要有人陪她说说话。”

林七夜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低声道：“我知道。但我不能回去。” 他抬起头，看着南曦，“你今天能来，我……很意外。”

“我只是觉得……”南曦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流动的车灯，“她一个人，可能会担心。”

林七夜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那天我送你回去之后，有没有……什么人找过你？”

南曦的心微微一沉。她转回头，直视着林七夜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判断，该透露多少。但想到对方是专门在这里等自己，想到他刚才那句“不能回去”，想到他可能面临的处境……

“有。”她最终选择了坦诚，声音压得更低，“两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都是男的。一个叫陈牧野，另一个叫吴湘南。”

林七夜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们用了一个青铜小铃铛，应该是某种……催眠或者精神干扰的东西，想修改我的记忆，让我‘忘记’那天晚上的事。”南曦继续说道，语气平静，仿佛在叙述别人的事情，“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没有完全成功。我醒来后，脑子里多了一段‘合理’的解释，但原本的记忆……只是被压模糊了，并没有消失。而且，我意识到他们做了什么。”

林七夜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神更加深邃。“【梦境耳语】……是守夜人常用的禁物之一，用于处理目击者的记忆。没想到对你效果不佳。”他顿了顿，“看来，你确实不太一样。”

他没有追问细节，似乎对守夜人的手段并不意外。

“你……”南曦看着他，“你加入他们了？那个‘守夜人’？”

林七夜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是。有人找到了我，告诉了我一些关于这个世界另一面的真相，以及守夜人的存在。” 他的语气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但引导我加入的那个人……已经牺牲了。在一次任务中。”

南曦愣住了。牺牲了？那个引导他的人……她虽然不认识，但能从林七夜的语气中听出那份沉重。这让她对这个“守夜人”世界的危险性有了更直观的认识。连内部的人员都会牺牲……

“所以，你现在是……正式的守夜人了？”南曦问。

“算是预备役，在接受训练和考察。”林七夜没有隐瞒，“我的情况有些特殊，他们需要观察，我也需要……适应和学习。”

南曦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咖啡的热气渐渐消散。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告诉她这些。这几乎是相当于承认了他拥有超凡力量，并且加入了国家秘密处理超自然事件的部门。这样的秘密，他就这样告诉了她这个“不熟”的同学？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南曦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我们并不算熟悉。这些应该是机密吧？”

林七夜迎上她不解的目光，眼神很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坦诚的无奈。

“两个原因。”他缓缓说道，“第一，我看到了你陪我姨妈。她现在……情绪需要安抚，而我不能经常出现。如果你愿意，偶尔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我会很感激。这算是我的一点……私心请求。”

南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第二，”林七夜的声音更低沉了些，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要穿透那层清冷的表象，“你的记忆没有被【梦境耳语】彻底洗去。这不仅说明你可能具备某种特殊的精神抗性，更意味着，从某种意义上说，你已经‘知情’了，并且是以一种他们计划外的方式知情。他们可能认为修改成功了，但你知道真相。这本身就是一个变数，一个……我们之间的秘密。”

他顿了顿：“告诉你我的去向和部分情况，一方面是因为这个共享的秘密，另一方面也是……一种坦诚。我不希望你再因为好奇或者别的什么，无意中卷入更深，或者对我产生不必要的误解和防备。当然，如果你觉得知道这些是负担，可以忘记今晚的谈话，就像他们希望你做的那样，继续当一个普通的学生。我不会强迫你做什么，也不会再主动联系你打扰你的生活。”

他的话说得很清楚，也很坦率。有请求，有解释，也给了她选择权。

南曦低下头，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久久没有言语。

咖啡店外，城市的夜晚依旧喧嚣而迷离。而在这个安静的角落，两个因为异常事件而短暂交集的少年少女，正面对着可能改变彼此轨迹的对话。

她知道，林七夜给出的不仅仅是一个关于他行踪的解释，更像是一道隐形的门。门后是那个充满怪物、异能和秘密守夜人的危险世界。选择走进去，哪怕只是站在门口观望，都意味着与“普通”彻底告别。

而她，一个连自己过去都一片空白的“扮演者”，真的准备好面对这一切了吗？

还有那个反复出现的、充满火焰与悲伤的噩梦，那声“活下去”的嘱托……是否也与这个隐藏的世界有关？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咖啡店里低回的背景音乐在轻轻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