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曦觉得自己仿佛沉入了冰冷黏稠的深海。
四周是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与灼热交替,光影扭曲,人声嘈杂却又模糊不清。她竭力想看清,视野里却只有晃动的、破碎的影子,如同隔着被火焰舔舐的毛玻璃。哭泣声、尖叫声、某种物体坍塌的巨响、刺耳的警报……混乱的声浪一波波冲击着她的意识。
一个声音,清晰而执拗地,穿透所有嘈杂,反复在她灵魂深处回响:
“活下去……”
“南曦,活下去……”
是谁?是谁在说话?这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悲伤与决绝,像最后的嘱托,又像永恒的诅咒。
她感到一种灭顶的悲伤,沉重得让她无法呼吸,仿佛心脏被生生剜去一块,空落落地漏着风。火焰似乎灼烤着她的皮肤,浓烟呛入肺腑,可那彻骨的寒意却从骨髓里渗出。
就在那悲伤与混乱即将把她彻底吞噬时,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不是熟悉的公寓天花板,也不是跳跃的火焰。而是一片陌生的、有些低矮的天花板,边缘能看到细微的裂缝,墙皮微微泛黄。空气中弥漫着陈旧家具、洗涤剂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少年的清冽气息。
南曦急促地喘息着,浑身被冷汗浸透,身上还是那套红白相间的校服,此刻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带着灰尘和已经干涸的暗色污渍。噩梦的余悸让她心脏狂跳,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起身体,靠在床头,警惕而茫然地环顾这个狭小、略显破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的房间。
书桌上堆着厚厚的书籍,有些书的封面很奇怪,像是密密麻麻的凸点,一个老旧但干净的台灯。墙壁上贴着几张世界地图和有些年头的球星海报。陈设简单,甚至可以说清贫。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床边的地板上。
那里铺着一层被褥,一个少年侧身蜷缩在上面,似乎睡得很沉。他穿着干净的深色居家服,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他的脸上……没有那标志性的黑色缎带。
南曦怔住了。这张脸……眉眼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即使在睡梦中微蹙着眉,也掩不住那份少年人特有的清俊。很陌生,但又……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她仔细地、近乎审视地端详着他的面容,脑海飞快地搜索。终于,那缠目的黑缎、十字路口沉静的身影、教室里被包围的侧影……与眼前这张脸缓缓重合。
是林七夜。
摘下了蒙眼黑缎的林七夜。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在林七夜的房间里?还躺在他的床上?
昏迷前的记忆碎片开始涌现:巷道的血腥、怪物的嘶吼、刺目的金光、席卷而来的冲击……然后便是无尽的黑暗和那个充满火焰与悲伤的噩梦。
疑惑和本能的不安让她想要立刻离开。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水泥地上,尽量不发出声音。林七夜睡在靠门的地铺上,挡住了大半去路。她必须从他身上跨过去。
南曦屏住呼吸,踮起脚尖,一手扶着床沿,慢慢抬起腿,试图从林七夜的腰身处跨过。
就在她的脚即将落地的瞬间——
地铺上的少年毫无征兆地动了!动作快如闪电,根本不像刚刚醒来的模样。他猛地伸手,精准地扣住了南曦纤细的脚踝,向下一拉!
“啊!”南曦猝不及防,惊呼声刚溢出喉咙,整个人就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林七夜顺势翻身,一手撑地稳住自己,另一只手迅疾如风地捂住了南曦即将发出更大声音的嘴,同时身体一转,利用巧劲和体重,将她稳稳地压在了地铺之上!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干净利落,甚至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凌厉。
南曦被牢牢制住,后背着地,眼前是林七夜骤然放大的脸。他显然已经彻底清醒,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睁开——不再是缠着黑缎的盲态,此刻眼神锐利如刀,紧紧锁住她,里面写满了警惕、审视,以及一丝未散的睡意被惊扰后的冷冽,但已无半分盲人的茫然。他能看见!
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呼吸可闻。南曦能感觉到他掌心因为常年握杖或做家务而留下的薄茧,也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她睁大了眼睛,瞳孔中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就在这极度尴尬和紧张的对峙时刻,房间外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接着是略显疲惫的脚步声,以及一个温和的中年女声:
“七夜?还没睡吗?我好像听到你屋里有动静?”
是王芳!她回来了!
林七夜眼神一凝,捂住南曦嘴巴的手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微微用力,另一只空着的手竖起食指抵在自己唇边,对南曦做了一个极其严厉的“噤声”眼神。
南曦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但她立刻理解了现状,努力压制住狂乱的心跳和呼吸,僵硬地点了点头。
林七夜这才稍微松了点捂嘴的力道,但依旧虚掩着,确保她不会突然出声。他清了清嗓子,朝着门外扬声回答,声音带着刻意伪装出的、刚被吵醒的沙哑和一丝恰到好处的迷糊:
“姨妈?我没事……刚不小心把床头的书碰掉了,吵醒你了?”
他的声音平稳自然,完全听不出身下还压着一个人。
门外的王芳似乎松了口气:“哦,没事就好。你这孩子,睡觉也不老实。早点睡啊,明天还要上学呢。”
“知道了姨妈,你也早点休息。”
脚步声远去,似乎是进了主卧,关上了门。
直到外面彻底恢复寂静,林七夜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放松。他低下头,再次看向被自己压在身下的南曦。少女的脸在昏暗中依旧苍白,但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惊惶已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清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林七夜这才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势有多么不妥。他几乎是完全覆盖在她身上,隔着校服和薄薄的居家服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热和柔软。他耳根微微一热,立刻松开了捂住她嘴的手,同时撑起身体,迅速从她身上离开,坐到了一旁的地铺上,拉开了距离。
南曦也立刻坐起身,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校服领口和头发,脸颊有些发烫,但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狭小的房间里,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
“你……”南曦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刚醒的微哑,“我怎么会在这里?还有……你的眼睛……” 她的目光落在他清晰注视着自己的双眸上。
林七夜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确认姨妈已经睡熟,才转向南曦。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他也能清晰“看”到她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这新获得的视觉让他还不太习惯,但此刻正好用于观察。
“你晕倒了。在巷子附近。” 林七夜的声音同样很低,平稳得没有波澜,刻意略去了具体地点和怪物,“我叫不醒你,又不能把你一个人丢下,所以先带你回来。”
他避开了所有关键信息:蒋倩汪绍的惨死、怪物的袭击、金色的光芒、力量的觉醒。只是描绘成一个简单的“救助”。
“我的眼睛……” 林七夜顿了顿,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能是受到了惊吓,或者磕碰了一下,暂时……能模糊看到一点东西了。医生说可能是暂时的,也可能是奇迹,还不确定。”
他将视力的恢复归因于模糊的“惊吓或磕碰”和“奇迹”,一个听起来合理又无法深究的解释。他没有完全否认自己能看见,因为刚才的反应已经出卖了他,但他将其定义为不确定的、暂时的状态。
南曦静静地听着,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她想起了巷道里那匪夷所思的金光,想起了那可怕的怪物,也想起了昏迷前感受到的巨大冲击。林七夜的解释很简洁,甚至有些敷衍,刻意避开了太多细节。
她知道他没有说实话,至少没有说全部。但她更清楚,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她自己身上还背负着空白的记忆和离奇的现状,没有资格和必要去深究他人的秘密,尤其是这种明显异常且危险的秘密。
“那些……东西,”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声音更轻了,“还有蒋倩他们……”
林七夜的眼神瞬间冷了一分,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警告:“忘了它。什么都不要问,也什么都不要说。为了你自己好。”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给出了最直接的警告。
南曦抿了抿唇。看着少年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和疏离的侧脸,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拒绝和戒备。他在怀疑她吗?怀疑她会说出去?还是怀疑她本身?
“我明白了。”她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今晚我只是放学后身体不适,晕倒了,被你偶然发现带回来暂时休息。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没看见。”
她给出了他想要的承诺,甚至主动提供了“故事”版本。干脆,利落,不带多余的情绪。
这份识趣和冷静,让林七夜心中的戒备稍微松动了一丝,但怀疑并未完全消除。他“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但只看到一片平静的苍白和那双清澈却似乎也藏着什么的眼睛。
“嗯。”他简单地应了一声。“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有点头晕。”南曦如实回答,“我想……我该回去了。太打扰了。”
“现在不行。”林七夜否决得很干脆,理由和之前一样,“我姨妈在家,不方便。而且这么晚,你一个人不安全。” 他顿了顿,补充道,“明天一早,我送你。”
他没有给她商量的余地。
南曦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她默默地重新挪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依旧穿着校服的身体。
林七夜也重新躺回地铺,这一次是平躺,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他没有完全背对她,保持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警戒。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但气氛比之前更加微妙。多了一份心照不宣的隐瞒,一份彼此都不信任的试探,以及共享秘密带来的、无法摆脱的诡异联系。
南曦睁着眼,校服布料摩擦着皮肤的感觉提醒着她所处的陌生环境。林七夜简洁却漏洞明显的解释、他锐利审视的眼神、王芳阿姨的声音、噩梦的残留、还有身下这张属于他的床……所有的一切都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不安和孤立。
地铺上的林七夜,同样没有睡意。炽天使之眼带来的感知让他对环境更加敏感,包括身后床上少女并不平稳的呼吸和细微的动作。她在害怕?还是在思考什么?她真的会守口如瓶吗?她身上那种特别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气质,又是因为什么?
蒋倩和汪绍的死沉重地压在他心头,姨妈的关怀更让他愧疚。而眼前这个叫南曦的少女,成了一个突兀闯入的、充满未知的变量。
他闭上眼,不再“看”她,但全身的感官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关于她的一切动静。力量在体内缓缓流转,带来新的感知和负担。
明天送走她之后呢?那个忽然出现男人会不会找上门?自己的眼睛和力量又该如何隐藏和掌控?
疑问和隐忧如同黑暗中的藤蔓,悄然滋生。
但无论如何,今晚,在这个狭窄的房间里,他们被迫共享着这片屋檐下的沉默,以及各自心怀的秘密与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