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夜抱着南曦冲出那片血腥的巷道废墟,炽天使之眼带来的超凡感知让他轻易避开了主要街道和可能存在的监控,在复杂的老城区巷陌间穿行。
怀中的少女轻盈得过分,呼吸微弱但平稳,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的睡眠。她苍白的脸上沾了些许灰尘和溅上的细小血点,但幸好不是她自己的,紧闭的眼睫长而微翘,即使在昏迷中,那份惊人的精致也未减分毫,只是褪去了清醒时的清冷,多了几分易碎的脆弱。
不能去医院。林七夜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他自己的伤口和力量觉醒的迹象无法解释,南曦的昏迷原因也经不起推敲,更何况那个突然出现、身手诡异的男人很可能还在附近,医院人多眼杂,更容易暴露。
他必须找一个安全、私密的地方处理眼前的情况。家,是唯一的选择。但绝不是姨妈和表弟面前。
林七夜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街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大叔,看到林七夜抱着个昏迷不醒、身上还带着污迹的漂亮女孩,眼神立刻变得有些警惕和暧昧。
“师傅,去枫林路公交总站。”林七夜报了一个离家还有两站路的车站名,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同时微微侧头,用缠目黑缎,虽然已经断裂松散,但他重新整理了一下遮在眼前,他冷淡的神情传递出一种“少管闲事”的气场。“我妹妹低血糖晕倒了,我送她回家。”
司机从后视镜又打量了他几眼,或许是林七夜镇定的态度起了作用,又或许是觉得这少年虽然眼睛不方便,但气质不像坏人,最终没再多问,发动了车子。
一路上,林七夜保持着高度警惕,炽天使之眼虽然消耗巨大且暂时无法精细控制,但基础的超常感知仍在。他确认没有人跟踪,暗自松了口气。怀里的南曦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这让他心中隐有不安,但此刻别无他法。
在枫林路公交站下车后,林七夜并没有走向公交站台,而是抱着南曦,迅速拐入旁边一条通往居民区的小路。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岔道,即使目不能视时也了如指掌。此刻借着尚未完全消退的感知能力,更是如鱼得水。他绕了几个圈子,最终从小区后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翻墙而入,避开了门卫和可能的邻居视线,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家单元楼下。
站在熟悉的楼道口,林七夜看着怀里依旧沉睡的南曦,真正的难题来了。
带她上去?怎么解释?姨妈会怎么想?表弟杨晋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子又会怎么嚷嚷?家里根本没有多余的房间。
不带她上去?又能把她安置在哪里?扔在路边?他做不出这种事。送回她自己的家?他连她住哪里都不知道。
夜风微凉,吹动南曦额前的碎发。林七夜低头“看”着她安静的面容,想起巷道里她不顾自身安危挥向怪物的一击,想起她默默跟在后面可能只是想确认自己平安……虽然那举动在他看来鲁莽且差点酿成大祸,但那份初衷,他无法完全漠视。
更重要的是,她是因为卷入他的事情才昏迷的。蒋倩和汪绍的惨死……这份因果和危险,他不能将她撇清后就置之不理。至少,要确认她安全醒来,并且……有些事情,可能需要封口。
林七夜的眼神沉静下来,做出了决定。他深吸一口气,抱着南曦,脚步轻盈而迅速地走上楼梯。在自家门口,他并未立刻敲门,而是将耳朵贴近门板,同时再次调动起一丝微弱却精准的感知力,如同无形的波纹探入屋内。
家里很安静。姨妈王芳应该是在工厂值晚班,表弟杨晋在自己的房间写作业。
很好。
林七夜从口袋里摸出钥匙,他动作极轻地插入锁孔,缓缓转动,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推开一条门缝,侧身闪入,再无声地合上门,反锁。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无数次。黑暗的客厅对他来说毫无阻碍。他抱着南曦,穿过客厅,来到自己位于最里侧的房间门口。再次确认杨晋房门紧闭、在赶作业,他才拧开自己房间的门,闪身进去,轻轻关上门,并再次从内部反锁。
直到这时,林七夜才真正松了口气,但精神并未完全放松。他将南曦小心地放在自己那张不算宽敞的单人床上,拉过薄被盖到她胸口。床单是简单的深蓝色,衬得她苍白的脸更无血色。
他自己则站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和自身增强的视觉,“打量”着这个闯入自己私人空间的陌生少女,以及一片狼藉的自己。
校服外套沾满了灰尘、污迹和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点,手臂和脸颊的擦伤火辣辣地疼,更重要的是,体内那股新生的、如同岩浆般奔涌又时而滞涩的力量,让他感到一阵阵虚脱和失控的边缘。
必须先处理自己。
林七夜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换洗衣物,悄无声息地打开房门,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面没有动静,这才快速闪进卫生间,并再次从里面锁好门。
他没有开大灯,只拧开洗手池上方的镜前灯。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他对着镜子,缓缓解下已经松垮断裂的黑缎。镜中映出的少年,脸色苍白,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隐约流转着一丝非人的淡金色微光,深邃得仿佛能吞噬光线。
他移开视线,快速脱掉脏污的校服,用湿毛巾仔细擦拭身上的血污和尘土,小心处理了手臂和脸颊的伤口,幸好都不深。冰凉的水流冲刷着皮肤,带走一部分疲惫,也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体内那股力量的躁动。它像一头初生的幼兽,强大、桀骜,却又因为陌生而难以驾驭。每一次心跳,都似乎与某种更深远的脉动相连。
洗漱完毕,换上干净的居家服,将染血的衣物团成一团塞进一个塑料袋藏好。林七夜看着镜中重新变得“正常”的自己,只是眼睛依旧无法完全收敛那奇异的光芒。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自己的房间,再次反锁。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台灯,光线昏黄柔和。南曦依旧安静地躺在床上,姿势几乎没变,呼吸均匀悠长,仿佛只是睡着了。她的脸色似乎恢复了一丝红润,这让林七夜稍微安心。
他的房间很小,除了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几乎就没有多余的空间。书桌上堆满了盲文书籍和普通书籍,显得有些杂乱。
没有第二张床,也没有沙发。
林七夜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然后,他转身从衣柜上层抱出一床备用的被褥和枕头,在床边的地板上,动作熟练地铺开。
他关上灯,在黑暗中摸索着躺进地铺。地板坚硬,远不如床铺舒适,但对他而言,这不算什么。更严峻的考验是精神的消耗和体内力量的余波。
黑暗中,他能清晰地听到床上传来南曦清浅规律的呼吸声,也能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淡淡气息,混合着一点灰尘和极淡的血腥味。这一切都提醒着他,今天发生了何等离奇而危险的事情,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孩,此刻正躺在他的床上,而他的生活,从今天起,恐怕再也无法回归所谓的“平静”。
蒋倩和汪绍惨死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姨妈的叮嘱、同学们的善意、怪物狰狞的嘶吼、那柄斩灭诡异的直刀、赵空城意味深长的目光……还有怀中南曦昏迷前最后一丝重量的倚靠。
纷乱的思绪和身体深处传来的阵阵虚弱感交织,林七夜闭上眼,尝试调整呼吸,平复体内依旧有些紊乱的力量波动。
他不知道南曦什么时候会醒,醒来后又该如何解释这一切。他也不知道那个叫赵空城的男人会不会找上门,更不知道这双突然睁开的、带来力量与诅咒的眼睛,将会把他引向何方。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狭窄、简陋却暂时安全的房间里,他需要休息,需要理清头绪。
睡意如同潮水,伴随着透支后的疼痛,缓缓将他淹没。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模糊的轮廓。
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