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栩宁头一回抽烟是跟人打的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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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那年在宿舍楼后头,那人把烟递过来说你不敢。田栩宁接过来就着对方手里的火点了,吸一口呛得眼圈发红硬撑着没咳。旁边几个人起哄说雷子牛逼,他心想这有什么牛逼的,转头就把烟掐了。
后来真学会是二十三岁。
那年冬天横店冷得邪乎,夜戏拍到凌晨三点,他在棚外头站着等灯光调整。副导演递过来一根说暖暖手,他接了没点,就那么在指间转。远处梓渝裹着军大衣从化妆间出来,脚步顿了顿,拐了个弯往这边走。
“田老师。”梓渝站定,下巴缩在大衣领子里,睫毛上挂着一点夜雾。
田栩宁“嗯”一声,把那根烟塞回烟盒。
“你抽你的。”
“没抽。”
梓渝笑了一下没戳穿他,在旁边蹲下来,两只手拢着揣进袖筒里。田栩宁低头看他的发顶,看了一会儿别开眼。
那会儿刚杀青一部戏,两人对手戏不多,对手戏外倒是常碰见。食堂碰见,健身房碰见,收工后在酒店走廊也碰见。碰见了就点个头,偶尔说两句闲话,不多不少正正好。
有一天收工早,梓渝敲他房门。
“田老师有空吗。”
田栩宁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堵在门口看他。
梓渝举了举手里的塑料袋:“买了点酒。”
那是头一回单独喝。梓渝酒量浅,两罐下去脸就红了,话也多起来。说以前跳舞多苦,说选秀那阵多累,说现在能演戏挺知足的。田栩宁听着,偶尔应一声,把他面前的空罐子挪开。
“田老师你呢。”
田栩宁想了想:“没什么说的。”
梓渝歪着头看他,灯光把半边脸照得暖融融的。过了会儿他站起来说那我回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田老师你人真好。
门关上。田栩宁在沙发里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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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就熟了。
熟到什么程度,熟到梓渝可以直接刷他房门进来蹭饭。熟到田栩宁能一眼看出他今天累不累、心情好不好。熟到剧组的人开始拿他俩打趣,说田老师又来找梓渝对戏啊,说梓渝你再这么看田老师他戏都演不下去了。
梓渝就笑,笑得眉眼弯弯的,说那我看别人。
田栩宁在旁边不吭声,过了会儿走过去挡在他面前。
梓渝仰起头看他,眼神亮亮的。
那天晚上在天台。横店的夜还是冷,梓渝裹着他那件军大衣上来,田栩宁站在栏杆边抽烟。这回是真抽,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梓渝走到他旁边,伸手。
田栩宁顿了一下,把烟递给他。梓渝接过来吸了一口,咳得惊天动地。田栩宁把烟拿回去,拍他的背,边拍边说不会抽逞什么能。
“你会的我也得会。”
田栩宁的手停在他背上。
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吹得梓渝的头发乱糟糟的。田栩宁看了他很久,久到梓渝想开口问,他的手就抬起来把那缕乱发拨到耳后。
指腹擦过耳廓,带着烟的热度。
梓渝不动了。
“田栩宁。”他叫他全名。
田栩宁“嗯”一声。
“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风忽然停了。整个天台、整个横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等着那个答案。
田栩宁把烟按灭在栏杆上,手收回来插进兜里。他垂着眼看地面,看了很久,久到梓渝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没有。”他说。
梓渝站在原地,冷风重新吹起来。他笑了笑说哦那我下去了。转身的时候军大衣下摆扫过田栩宁的裤腿,扫得那个人整个人都僵住。
门在身后关上。
田栩宁从兜里掏出烟盒,空的。他把烟盒攥扁,攥得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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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杀青那天聚餐,全组都在。梓渝坐得远,跟几个年轻演员凑一块儿喝酒。田栩宁这边被导演拉着说话,眼神时不时往那头飘。
后来不知道谁起哄,让梓渝敬田老师一杯。
梓渝端着酒杯过来,站在田栩宁面前,说田老师这阵子多谢照顾。田栩宁站起来,杯沿压得比他的低,说应该的。
酒喝了,梓渝没走。
“田老师加个微信吧。”
周围忽然安静。旁边有人小声说不是早加了么,被旁边人一把捂住嘴。田栩宁看着他,掏出手机点开二维码。梓渝扫了,发送好友申请,备注写“我是梓渝”。
田栩宁通过。
然后梓渝当他面点开那个对话框,点右上角删除。
“好了。”梓渝收起手机,笑了笑,“我先删的。”
他没等田栩宁说话就转身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冲大家挥挥手说明天飞机早先撤了。门关上,包厢里气氛有点怪,有人打圆场说梓渝今天喝多了吧。
田栩宁坐下来,把杯中酒一口喝尽。
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爬起来,站在窗前抽烟。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梓渝发来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着“刚才忘了个事”。
他通过。
对方正在输入显示很久,最后发来一句话:“田老师晚安。”
田栩宁看了半天,回:“晚安。”
然后梓渝又把他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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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陆续又合作过两回。一回是现代剧,一回是古装。两回都不同组,碰面机会不多。但每次梓渝见到他都跟头一回似的,笑着叫田老师,客客气气聊几句近况。
田栩宁也笑着应,客客气气说挺好的。
有一回在一个活动后台碰见,走廊里只有两个人。梓渝靠在墙上刷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愣了一秒又笑起来。
“田老师。”
田栩宁站住,看着他。
那天梓渝穿一身白西装,头发梳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田栩宁忽然想起那年横店天台,他发顶被风吹乱的样子。
“你瘦了。”田栩宁说。
梓渝低头看看自己,说没有吧。
“有。”
梓渝抬起头,眼神对上他的。走廊那头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在喊梓渝准备上场。梓渝应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擦过肩膀。
“田栩宁。”他又叫全名,没回头,“少抽点烟。”
脚步声远了。
田栩宁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工作人员也来喊他。那天晚上回去他翻手机,翻到那个没有对话的对话框,头像还是那个头像。他点进去,看他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天前,一张自拍,配文“天冷了”。
他看了很久,退出来。
那包烟放在床头,再没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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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春天有个本子递过来,双男主。田栩宁看到梗概就合上了,过了两天经纪人又递过来说你再看看。他问对方定了吗,经纪人说在谈。
“谁。”
经纪人报了个名字。
田栩宁沉默了一会儿,说接。
进组那天横店又在下雨。他站在酒店大堂等办入住,身后有人拖着行李箱进来,轮子骨碌碌响。他没回头,直到那个声音响起来。
“田老师,好巧。”
他转过身。
梓渝站在旋转门边,头发淋湿了一点,刘海贴着额头。他比以前更瘦了些,眉眼还是那样,亮亮的,看人的时候专注得很。
“不巧。”田栩宁说。
梓渝愣了一下。
“我接的。”
雨声忽然大起来,打在玻璃门上噼里啪啦的。梓渝站在那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前台问田先生您的房卡办好了,久到工作人员过来帮梓渝拿行李,久到这场春雨把整个世界都浇透。
“田栩宁。”梓渝叫他。
田栩宁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雨珠。
“那年在天台,”田栩宁的声音压得很低,“你问我是不是有话跟你说。”
梓渝的睫毛颤了颤。
“我现在说。”
雨还在下。大堂里人来人往,有人认出他们,小声惊呼,被同伴拉走。可那些都远了,像隔着一层水雾看出去,影影绰绰的。
梓渝的眼睛慢慢红了。
“你别说。”他声音发紧,“你先听我说。”
田栩宁不说话了。
“那年我删你,是因为我怕你不删。刚才我问好巧,是怕你说好巧。这三年我每回见你都叫田老师,是因为我怕我叫顺口了改不过来。”
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田栩宁,你到底有没有话跟我说。”
田栩宁抬手,用指腹去擦他的眼泪。那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什么,可那眼神又重得什么都装得下。他擦了很久,擦得梓渝的眼泪越擦越多。
“有。”他说。
他顿了一下,好像要把这三年的话都收拢成一句话。
“抽屉里有一封信,写了三年,一直没给你。”
梓渝看着他。
“第一年写‘见信如晤’,第二年写‘展信舒颜’,第三年写‘我后悔了’。”他的拇指还停在他脸颊上,“落款一直没写,想当面签。”
雨声忽然小了。
“田栩宁。”
“嗯。”
梓渝把脸埋进他掌心,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字好看吗。”
“练过。”
“那签好看点。”
田栩宁低头,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呼吸交缠着呼吸。他说好,然后顿了顿,说:
“签你后半辈子收件人那栏。”
窗外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