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渡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

光线昏黄，在墙上投下暧昧的阴影。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扯松领带，把自己扔进沙发里。酒气从身上散发出来，混着不知道哪个女人留下的香水味，腻得他想吐。

应酬。又是应酬。

他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红酒瓶，刚碰到瓶身，门就开了。

费渡没抬头。这栋房子的钥匙只有两个人有，一个是他，一个是骆闻舟。他听见钥匙放在玄关的声音，听见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听见外套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的声音。

然后脚步声停在他面前。

费渡抬起头，脸上挂起那个他练了二十年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带着点戏谑，整张脸写满玩世不恭。

“哟，骆队。”他说，声音慵懒，“这么晚了，不休息，是想来查房吗？”

骆闻舟没说话。他站在沙发边上低头看费渡，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刚办完案子的人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眉宇间有一层疲惫，可那疲惫压不住他眼里的东西。

费渡被他看得心头一跳。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骆闻舟看犯人的时候用这种眼神，看证据的时候用这种眼神，看他的时候也用这种眼神。可今晚不一样。今晚那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一点让费渡想后退的东西。

费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住那点心慌。他抬起眼，嘴角的笑容更深。

“骆队今天怎么这么严肃？”他说，“不像你了。”

骆闻舟俯下身。

他两只手撑在沙发背上，把费渡整个人圈在中间。那张脸离费渡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里的温度。

“不像我？”骆闻舟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危险的意味，“那我像谁？像你那些只会陪你喝酒玩乐的狐朋狗友吗？”

费渡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句话刺得太准了，准到他那一瞬间几乎没绷住脸上的笑容。他攥紧酒杯，指节泛白，然后慢慢松开。他抬起眼，迎上骆闻舟的目光。

“骆队，你喝多了吧？”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我跟谁玩，关你什么事？”

骆闻舟的眼神暗了暗。

他的手从沙发背上移下来，捏住费渡的下巴。力道不重，却不容反抗。他把费渡的脸往上抬了抬，迫使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关我什么事？”骆闻舟说，一字一句，“费渡，你别跟我装傻。你心里清楚得很。”

费渡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想后退，可后背就是沙发。他想躲开那只手，可那只手的力道刚刚好，让他挣不开又逃不掉。他只能待在那里，待在骆闻舟的掌心，被那双眼睛盯着看。

“我用什么皮对抗这个世界我不管。”骆闻舟说，“但你别想用它来对抗我。”

费渡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骆队你太看得起我了，想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想说的话太多太多，可一句都说不出来。因为骆闻舟的手探进了他的睡袍。

那只手带着薄茧，沿着他的腰际往上滑。动作不急不躁，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费渡的呼吸乱了一拍，他抓住骆闻舟的手腕。

“骆闻舟。”他喊他，声音有点哑。

骆闻舟停下来。

他低头看费渡，看着这张脸上那层笑容终于开始松动。那层花花公子的皮，那层玩世不恭的壳，正在一点一点裂开。裂开的缝隙里透出一点光，一点他藏了太久的东西。

骆闻舟说：“怎么，费总，怕了？”

费渡的眼眶红了。

他说不清是为什么。可能是因为那三个字，可能是因为骆闻舟的眼睛，可能是因为那只手在他皮肤上的温度。他红了眼眶，可他还是笑着。那笑容挂在脸上，像一面快倒的旗。

“怕？”他说，声音有点抖，“我费渡怕过谁？”

骆闻舟看着他。

看着那张脸上的笑容，看着那层越来越薄的伪装，看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他突然心疼了。疼得他几乎想放手，想把这个把人抱进怀里，说好了不闹了。

可他没放。

他知道如果他现在放手，费渡会把那层皮重新粘回去，粘得比之前更牢，粘得这辈子都撕不下来。他不能放。他得把这层皮撕下来，撕得干干净净，把里面那个人拽出来。

骆闻舟的手继续往上滑。

他的嘴唇贴着费渡的耳朵，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费渡，你听着。我今天就要看看，你这层皮下面到底藏了什么。”

费渡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想挣扎，可骆闻舟把他按在沙发上，动弹不得。那只手在他身上游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像在剥一颗洋葱。一层，一层，又一层。

费渡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碎。他闭上眼睛，不敢看骆闻舟的脸。他怕看见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怕看见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的倒影。

骆闻舟的嘴唇落在他颈侧。

那里有一道疤。很浅，很淡，是很多年前留下的。骆闻舟的嘴唇贴着那道疤，轻轻吻了一下。费渡的身体猛地绷紧，像是被电击中。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骆闻舟没说话。他只是继续吻那道疤，一下一下，像某种仪式。他的手还在费渡身上游走，解开他的睡袍，露出大片苍白的皮肤。

费渡的眼泪掉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等他感觉到脸上湿了的时候，已经晚了。骆闻舟抬起头看他，看着那张终于卸下伪装的脸，看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看着那些顺着眼角往下淌的泪。

骆闻舟伸手，拇指擦过他脸上的泪。

“费渡。”他喊他。

费渡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骆闻舟，看着这张脸，这双眼睛，这个人。他看见那眼睛里有心疼，有温柔，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很深，很沉，像是能把人淹死。

骆闻舟说：“别忍了。”

费渡的眼泪掉得更凶。

他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这样哭过。从小到大，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笑。笑着面对那些伤害，笑着面对那些恐惧，笑着面对这个世界给他的所有恶意。他以为他会笑着活一辈子。

可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骆闻舟把他从沙发上抱起来。费渡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眼泪糊了他一脖子。骆闻舟不在乎。他就那么抱着费渡，一步一步走进卧室。

卧室里没开灯。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雨声透过玻璃传进来。骆闻舟把费渡放在床上，俯身看他。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有费渡的倒影。

骆闻舟吻住他。

那个吻很轻，很慢，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他吻掉费渡脸上的泪，吻过他眼睛，鼻子，嘴唇。每一下都像是在告诉他，我在，我在这里。

费渡的手攀上他的背。

他抓着骆闻舟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他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骆闻舟没让他说。骆闻舟用吻堵住他的嘴，用身体覆盖他，用体温包裹他。

骆闻舟进入他的时候，费渡闷哼了一声。

疼。可那疼里有什么别的东西。是被填满的感觉，是被占有的感觉，是被一个人用尽全力抱住的感觉。他闭上眼睛，任由那些感觉淹没自己。

骆闻舟动起来。

很慢，很深，每一下都像是要把自己嵌进费渡身体里。他的手摸着费渡的脸，摸过他眼角，他鼻梁，他嘴唇。他喊他的名字。

“费渡。”

“嗯。”

“费渡。”

“嗯。”

“费渡。”

费渡没再应。他只是抱紧骆闻舟，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他感觉到骆闻舟在他身体里，感觉到这个人的心跳贴着他的心跳，感觉到那些他藏了太久的伤口正在一点点愈合。

骆闻舟说：“以后别装了。”

费渡没说话。

骆闻舟说：“在我面前，不用装。”

费渡的眼眶又红了。他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在骆闻舟胸口。

“习惯了。”

骆闻舟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更用力。

他说：“那从现在开始，改掉。”

费渡没说话。他只是把骆闻舟抱得更紧。

骆闻舟的速度越来越快。他的呼吸变重，身体绷紧，每一下都撞进费渡最深处。费渡咬着嘴唇，把声音咽回去。骆闻舟低头吻他，把他的嘴唇从牙齿下解救出来。

“叫出来。”骆闻舟说。

费渡摇头。

骆闻舟用力一顶。

费渡没忍住，叫出声来。那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混着窗外的雨声，变成一种暧昧的旋律。骆闻舟听着那些声音，动作越来越快。

高潮来的那一刻，费渡眼前一片空白。

他听见自己喊了一声骆闻舟的名字，那声音像哭又像笑。然后他就被骆闻舟抱住了，抱得死紧，紧到骨头都疼。

骆闻舟埋在他身体里，脸埋在他颈窝里。费渡感觉到有温热的水滴落下来，一滴一滴，烫进皮肤里。

他不知道那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敢问。

不知道过了多久。骆闻舟从他身体里退出来，把他翻过来面对自己。黑暗中他看着费渡的脸，看着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看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

他伸手，摸了摸费渡的脸。

“费渡。”他喊他。

“嗯。”

“我是谁。”

费渡愣了一下。他看着骆闻舟，看着这个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的人，看着这个用十年时间一层层剥开他的人。他说：“骆闻舟。”

骆闻舟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他熟悉的痞气，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说：“对。我是骆闻舟。是你男人。”

费渡的眼眶又红了。他伸手，摸了摸骆闻舟的脸。那张脸上有汗，有疲惫，有他。全都是他。

他说：“我知道。”

骆闻舟又硬了。

费渡感觉到了。他看着骆闻舟，骆闻舟也看他。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骆闻舟说：“还要吗？”

费渡没说话。他只是把腿缠上骆闻舟的腰，用行动回答他。

骆闻舟笑了。他低头吻住费渡，再次进入他。

这一次更慢，更温柔。每一下都像是在说爱他。费渡由着他动，由着他吻，由着他在自己身上留下更多的印记。他什么都不在乎了。只要这个人在，只要他还能这样抱着他，什么都无所谓。

窗外的雨慢慢小了。

骆闻舟在他身体里释放的时候，费渡闭上眼睛。他感觉到那股热流，感觉到骆闻舟趴在他身上喘息，感觉到这个人的心跳贴着他的心跳。

骆闻舟在他耳边说：“以后每一天都这样过。”

费渡说：“好。”

骆闻舟说：“你逃不掉的。”

费渡笑了。他摸摸骆闻舟的脸，说：“我没想逃。”

骆闻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火烧得没那么旺了，可还在烧。那火会一直烧下去，烧一辈子。费渡知道。他也愿意。

雨停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拉出一条光带。

费渡侧躺着，看着身边睡着的人。骆闻舟的睡颜很安静，眉眼舒展，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费渡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骆闻舟动了动，眼睛没睁开，手臂却已经缠上来，把费渡捞进怀里。他的嘴唇贴在费渡额头上，嘟囔了一句什么，费渡没听清。

可他知道那是什么。

费渡闭上眼睛，把自己埋进骆闻舟怀里。他想，就这样吧。累也好，疼也好，总比一个人好。骆闻舟是他的光，也是他的命。他躲不掉。那就不躲了。

他想那些年，想起那些一个人在黑暗里度过的夜晚，想起那些被他藏起来的恐惧，想起骆闻舟第一次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那句话，那个把他从深渊里拽出来的人。

现在这个人就在他身边。

热着，烫着，用力地抱着他。

费渡突然又想哭。不是难过，是别的什么。是被爱着的感觉，是被需要的感觉，是被一个人放在心尖上捧着的感觉。他等了太久，太久了。

骆闻舟醒过来的时候，看见费渡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光，有他，有那些他等了太久的东西。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痞气，有温柔，有费渡。

“费渡。”骆闻舟喊他。

“嗯。”

“早。”

骆闻舟凑过来，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很轻，很暖，像阳光落在皮肤上。

费渡闭上眼睛，接受着那个吻。

窗外，阳光正好。

【舟渡】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