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透,钟晚凝就被自己那越来越准时的生物钟(或者说,被某种无形的催得更准时了)冻醒了。
她抱着剑,苦大仇深地看了一眼窗外依旧青灰的天色,认命地爬起来。今日不必去空地练剑,但比练剑更让她头皮发麻——要去演武场,站在无数目光之下。
换上谢无妄给的那套月白色银纹裙装,布料柔软熨,行动间隐有流光,将她因懒散而略显单薄的身形衬出了几分难得的清丽。她将青钢剑仔细佩在腰间(谢无妄要求必须随身),外面依旧罩着那件宽大的冰蚕丝外袍。奇的是,两件月白衣物叠穿,竟毫不臃肿,反而因材质与剪裁不同,层次分明,于她那份浑然散中,奇异地糅进了一丝属于谢无妄的冷清气息。
当她抱着“赴死”般的心情,慢吞吞挪到凌云殿前时,却见谢无妄已立于殿外一株老松下。
他今日未着常穿的广袖袍,而是一身更为利落的月白劲装,以同色云纹绲边,腰间束着玄色腰带,越发显得肩宽腿长,挺拔如松。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勾勒出清绝的侧脸轮廓。晨光熹微,映得他肤色冷白如玉,那双向来没什么情绪的的琉璃色眸子,在看到她这身打扮时,似乎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走。”
没有多余的话,他指尖一弹,一道微光没入钟晚凝脚下。她只觉身体一轻,已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起,落在谢无妄身前。下一刻,清冽的松雪气息逼近,他自身后虚虚一揽,一道更为凝实的剑光便载着两人,无声无息地破开云海,朝主峰演武场方向而去。
御剑而行,速度极快,风声呼啸。钟晚凝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身后是师尊清冷而充满存在感的气息,隔着衣料传来淡淡的体温。她莫名想起第一次被他从戒律堂抱回时的情景,那时惊慌失措,只觉寒冷与威慑;如今……
“专心。”
清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打断她有些发散的思绪。剑光恰好穿过一片浓厚的云层,周围瞬间白茫一片,唯有他的气息清晰可闻。
钟晚凝脸微微一热,赶紧眼观鼻鼻观心。
就在这静谧间隙,苏执墨的身影,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在她脑海。
昨日,她偶然听杂役弟子议论,说苏师兄为了此次选拔,特意去了宗门库房,用大量贡献点兑换了一枚珍贵的“定魂丹”,又寻炼器长老将本命灵剑重新祭炼,可谓准备万全。弟子们口中,他是“温润如玉,勤奋克己,每逢大事,必力求完美,令人心折”。
心折么?
钟晚凝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他每次来访时,那双总是含笑、却仿佛隔着一层琉璃般的眼睛,以及那温柔话语下,不容错辨的掌控与打量。他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而谢无妄……
剑光穿出云海,下方山河壮丽,飞速倒退。
谢无妄像什么?
像此刻掠过头顶的罡风,像脚下万载不化的寒冰,像他手中这柄看似平凡、却蕴含无上剑意的青钢剑。直接,冰冷,缺乏温度,甚至有些“不近人情”。可这罡风破开云雾,寒冰稳固山峦,钝剑……护她无恙。
“到了。”
思绪戛然而止。剑光敛去,两人已稳稳落在主峰巨大的演武场边缘。
此刻,晨光已然大盛。巨大的汉白玉广场上,黑压压尽是是攒动的人头,怕是有上千之众。各峰服饰不同的内门弟子齐聚列,嘈杂肃穆。高台之上,宗主与诸位长老已然就座,气息如渊似海。
谢无妄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大骚动,但那无声散开的、冰冷而强大的气场,让周遭嘈杂人群下意识地安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来,最后聚焦在被他剑气无形护在身侧、打扮扎眼且修为“低微”的钟晚凝身上。
好奇,探究,质疑,不屑,幸灾乐祸……种种情绪,隔着空气都能感受到。
钟晚凝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子。脑子里,系统提示音冷静地响起:【检测到超量关注与负面情绪磁场。启动‘背景板隐身模式’:建议宿主垂眸,静立,呼吸放缓,降低存在感。被动技能‘环境屏敝’生效中。】
她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将自己想象成一根没有感情的柱子。
“晚凝。”
清冷的嗓音,在嘈杂嘈杂的嘈杂环境中,清晰地响起。谢无妄并未看她,目光平视前方,语气平淡无波:“站我身侧,无人可越过我,直视你。”
钟晚凝怔了一下,悄悄抬眼。他挺拔的背影,像一堵沉默的墙,将大部分探究与恶意的视线隔绝。那简单的一句话,没什么温度,却比任何安慰都让人安心。
她轻轻“嗯”了一声,往他身侧阴影里挪了半步。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带笑的声音,春风般拂来。
“弟子苏执墨,拜见剑尊。”苏执墨自另一侧人群走来,今日他换了一身便于比试的青色劲装,越发显得身姿挺拔,俊朗温和。他先向谢无妄恭敬行礼,笑容无懈可击,目光随即落在钟晚凝身上,眼中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惊艳。
“小师妹今日这身装扮,甚是合宜。”他语气温柔,目光扫过她身上的衣物,眸色几不可查地深了一瞬,随即笑意更深,“看到师妹气色甚好,师兄便放心了。今日选拔,高手云集,师妹务必当心,莫要逞强。”
“多谢师兄关心。”钟晚凝干巴巴地回道,只想快点结束寒暄。
苏执墨却似毫无所觉,依旧含笑地笑着,目光扫过她腰间那柄格格不入的青钢剑,语气愈发温和:“这凡铁……师妹用得得可还顺手?若是觉得沉重,师兄那里还有一柄轻巧些的……”
“不必。”谢无妄未回头,淡声打断。
苏执墨笑容微顿,从善如流地转开话题,又嘱咐了几句几句“量力而行”、“安全第一”的话,目光始终温和关切,仿佛真是位体贴入微的师兄。
钟晚凝含糊应着,心里那点不耐烦,在看到她垂眸看地的动作,显露无遗。
直到高台上钟声再响,宗主开始讲话,苏执墨才礼貌告退,走向自己该去的队伍。转身的刹那,他脸上完美的笑容淡去,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目光在钟晚凝身上那件明显属于谢无妄的外袍上停留一瞬,旋即恢复如常,没人看见。
高台之上,宗主浑厚的声音传遍全场,宣布选拔规则。钟晚凝努力听着,总结起来就一句话:擂台混战,最后站在台上的上的十人,获得名额。
混战?钟晚凝眼前一黑。这意味着无法躲藏,无法避战,除非一开始就被“请”下去。
她下意识看向谢无妄。
“剑在,心定。”他依旧没回头,声音被风送来。
钟晚凝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冰冷的剑柄。好吧,躺平的第一步,先想办法在台上“站住”。
钟声骤响,选拔开始!
钟晚凝硬着头皮,随人群走向巨大的擂台。混战一开始,场面瞬间混乱。她谨记师尊的话,握紧剑,努力降低存在感,在人群中缓慢挪动,躲避着飞来横祸般的灵力与剑气。
起初,因她修为“低下”,加上谢无妄的威名,真没几个人主动招惹她。她像一叶随时会翻的小船,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直到一道不善的剑气,直冲她面门而来。
出手的是一个眼神阴冷的弟子,修为在筑基中期左右,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嫉妒。钟晚凝避无可避,脑子里“嗡”的一声,系统提示【危险!】,她几乎是本能地,将怀中青钢剑往身前一横。
“铛——!”
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响起。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那阴冷弟子连人带剑被一股无形的的力道弹开,倒退数步,惊疑不定地看着她,看着她手中那柄丝毫无损的青钢剑,又看看她“毫发无伤”的样子,脸色变幻。
钟晚凝也愣住了。她看看剑,又看看那弟子。方才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没地感受到,剑身传来一股极淡的震力。是剑意自主护体?还是对方太弱?
不待她细想,高台方向,一股强大的金丹威压,混合着冰冷的声音,席卷而来。
“何人在此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