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妄一路抱着我,招摇过市。
字面意义上的招摇。
从戒律堂所在的执事峰,到他的凌云峰,要穿过大半个青云宗的主殿区。沿途,无数弟子、执事、甚至几位长老,全都像被施了定身咒,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高高在上、洁癖到近乎病态、三尺之内不容人近身的凌云剑尊,怀里抱着个……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的女弟子。
我本来是想装睡的。
但谢无妄的怀抱,有一种很奇特的冷香,像是雪后初霁的松林,又带着点清苦的药味。他走路极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加上脑子里那个【修为+1】的提示音,跟催眠白噪音似的,响得颇有节奏。
我是真的……没撑住。
等我被轻轻放在一片冰凉坚硬的物体上,迷迷糊糊睁开眼时,看到的是绣着银色流云纹的月白色帐顶,和鼻尖萦绕的、比之前浓郁数倍的冷冽松香。
这不是我的狗窝。
我猛地坐起身。
环顾四周。一间极其宽敞、也极其简单的寝殿。除了一张巨大的寒玉榻(就是我正坐着这张),一张紫檀木书案,一个插着几枝枯梅的白玉瓶,再无他物。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玄黑色玉石,映出窗外疏落的竹影。空气里弥漫着精纯的灵气,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这里……好像是谢无妄的寝殿?
“醒了。”
清冷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我扭头,看见谢无妄背对着我,站在敞开的雕花木窗前。窗外是一片苍翠的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他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月白袍子,身姿挺拔如竹,只是手里捏着一只素白瓷杯,杯口热气袅袅,模糊了他侧脸的轮廓。
他在喝茶?
那个传言中只饮晨露、食气而生的谢无妄,在喝茶?
“师、师尊……”我有点结巴,手脚并用地想从那张过分宽大也过分冰凉的寒玉榻上爬下来。这玩意儿据说能清心凝神,辅助修炼,但对我这种只想温暖的咸鱼来说,跟睡在冰块上没区别。
“躺着。”
两个字,不容置疑。
我动作僵住。
“你体质有异,天机石灵灌虽被压制,余波未平。”他转过身,将手中茶杯放在书案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寒玉榻可助你疏导灵力,稳固境界。”
稳固什么境界?我表面不还是炼气三层吗?
我心里吐槽,脸上却努力挤出感激又乖巧的笑:“多谢师尊关怀!不过弟子皮糙肉厚,不敢玷污师尊的宝榻,弟子这就回自己……”
“此处灵气最为浓郁,于你‘休养’有益。”他打断我,琉璃色的眸子淡淡扫过来,“从今日起,你便宿在此处。”
我:“???”
宿……宿在这儿?跟谢无妄一个屋?!虽然这寝殿大得能跑马,但……
“放心,本座近期需闭关梳理剑意,不常在此。”他似乎看穿我的想法,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你安心‘休养’即可。日常所需,自有杂役弟子送来。”
说完,他不再看我,径自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一卷玉简,垂眸看了起来。那姿态,摆明了“谈话结束”。
我僵在寒玉榻上,躺也不是,坐也不是。
脑子里那个电子音倒是很欢快:【检测到优质‘躺平’环境:顶级寒玉榻,灵气浓度超标,无需自主修炼即可被动吸收。符合‘懈怠’准则。修为+5,+5,+5……】
修为又开始涨了,比刚才被抱着走路时还快。
我默默地,一点点地,把自己重新放平在冰冷的玉榻上。
行吧。您是师尊,您说了算。有床就躺,有灵气就吸,这很符合我的大道。
就是这玉榻实在太凉了,我蜷了蜷身子,试图寻找一个不那么冻人的姿势。
“冷?”
书案后传来淡淡一声。
我没吭声,假装睡着了。
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带着那缕熟悉的冷香,由远及近。
下一秒,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宽大的月白色外袍,轻轻落在了我身上,将我兜头盖住。
布料是某种极名贵的冰蚕丝,触手生温,瞬间驱散了玉榻的寒气,更将那清冽好闻的松雪气息,严严实实地裹在了我周围。
我身体微微一僵。
“好生歇着。”
脚步声远去,殿门被轻轻合上的声音传来。
我躲在带着他气息的外袍下,睁着眼睛,看着帐顶模糊的流云纹,听着脑子里规律作响的【修为+5】,第一次觉得,这摆烂的日子,好像……有点过于舒坦了?
舒坦日子没过半天。
傍晚,杂役弟子送来了据说“最适合炼气期弟子固本培元”的灵膳——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灵米粥,一碟绿油油不知名的灵蔬。
我盯着那晚“粥”,想念红烧肉,想念辣子鸡,想念烤得滋滋冒油的灵兽腿。
“小师妹可是觉得膳食不合胃口?”温润含笑的男声自殿外传来。
我抬头。
来人一身内门精英弟子标准的青色法袍,身姿挺拔,眉眼俊朗,嘴角噙着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朱漆食盒。正是我那位原著里的“暖心大师兄”,苏执墨。
也是原著里,一直默默守护“林晚晚”(现在是我钟晚凝),最后为她而死,赚足了读者眼泪的深情男配。
“苏师兄。”我扯了扯嘴角,算是打招呼。
“听说师妹今日在戒律堂受了惊吓,又被天机石灵灌,师尊特意嘱咐我送来这‘凝神露’。”苏执墨将食盒放在桌上,动作优雅地打开,取出一只白玉小瓶,又端出几碟明显比我那份“灵膳”精致美味十倍不止的点心,甚至还有一小盅香气四溢的灵菌汤。
“这些点心,是师兄我下山历练时,从云梦斋带回的,蕴含温和灵气,正适合师妹现在调理。”他笑着将点心和汤推到我面前,眼神温柔关切,“那灵米粥虽好,却过于清淡了。师妹尝尝这些可合心意?”
看看,这才是男配该有的样子!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还带好吃的!
我心里给他点了个赞,表面矜持:“多谢师兄,这怎么好意思……”
“师妹与我,何必客气。”苏执墨在我对面坐下,很自然地拿起空碗,替我盛了一小碗灵菌汤,动作行云流水,体贴入微。“今日之事,我都听说了。周长老着实过分,好在师尊及时赶到。师妹如今既得天机石认可,想必是身负大机缘,日后定要……多加珍重,莫要再任性,惹师尊忧心了。”
最后一句,语气轻柔,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劝诫。
我接过汤碗的手顿了顿。
“师尊……忧心了?”我抬眼看他。
苏执墨笑容不变,眼底却深了些:“师尊亲自去戒律堂将师妹带回,又让师妹宿于寝殿。师尊向来清冷,不与人亲近,如此破例,自是关切师妹的。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宗门内外,无数双眼睛看着。师妹如今风头正盛,更需谨言慎行,莫要落人口实,也莫要……让师尊为难才好。”
我慢慢喝着汤,没说话。
这话听着是关心,是提点。可翻译一下,不就是“你钟晚凝现在是个靶子,有点眼色,别太张扬,别给师尊惹麻烦”吗?
原著里,苏执墨对“林晚晚”确实是一片痴心,守护至死。可那份守护里,有多少是“为你好”的掌控欲,有多少是“你该懂事”的规训,就难说了。
至少现在,这份“温柔体贴”,我吃着有点噎得慌。
“师兄说的是。”我放下汤碗,露出一个没什么心机的笑容,“我也觉得睡在这里太打扰师尊了,正想着跟师尊请示,搬回我自己那儿去呢。又小又破,还漏风,肯定没人说闲话。”
苏执墨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师妹说笑了,师尊既已安排,自然是好的。只是这寝殿毕竟……”
“毕竟什么?”清冷的声音突兀地插入。
我和苏执墨同时转头。
谢无妄不知何时站在了殿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淡淡扫过桌上精致的点心和汤盅,最后落在我身上披着的、明显属于他的外袍上。
“师、师尊。”苏执墨立刻站起来,恭敬行礼,方才那点温柔的掌控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恭谨。
“你来何事。”谢无妄走进来,语气平淡。
“弟子听闻小师妹身体不适,特送来一些调理的丹药和吃食。”苏执墨回答得滴水不漏。
“嗯。”谢无妄走到书案后坐下,看也没看那些点心,“东西既已送到,便下去吧。晚凝需静养。”
“……是。”苏执墨低头应下,又温和地看了我一眼,“师妹好生休息,师兄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躬身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将殿门带上了。
寝殿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我和谢无妄。
我裹着他的外袍,坐在寒玉榻上,看着书案后垂眸看玉简的师尊,又看看桌上那盅还冒着热气的灵菌汤,突然觉得,这凌云峰的水,好像比我想的,要深那么一点点。
脑子里的提示音还在响:【检测到轻微‘人际困扰’,被动触发‘心宽体胖’效果。精神力+1,消化速度+10%。继续躺平,有助于身心健康。】
行吧。
我重新躺平,把带着冷香的外袍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人际困扰?有我的寒玉榻舒服吗?
苏执墨走出凌云殿,脸上的温和笑容一点点淡去。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属于剑尊寝殿的殿门,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
天机石异动,灵灌加身,却只维持在炼气三层……
宿于师尊寝殿……
还有师尊那件从不离身的外袍……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思绪,转身,身影没入苍茫暮色之中。
殿内。
谢无妄放下手中半晌未翻一页的玉简,抬眼看向寒玉榻上,已经呼吸均匀,显然又睡着了的少女。
她的脸大半掩在他的外袍下,只露出小巧的鼻尖和几缕散落的乌发。抱着他衣袍一角的手,无意识地蜷着。
他看了片刻,抬起手,指尖极轻地动了动。
一缕无形剑气掠过,将桌上那盅灵菌汤,连同苏执墨带来的所有点心,悉数扫入角落的废物篓中。
随即,他自袖中取出一枚通体莹白、散发着清甜香气的灵果,指尖一弹,那灵果便轻轻落在熟睡少女的枕边。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拿起玉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有那微微柔和了几分的唇角,泄露了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情绪。
寒玉榻上,熟睡的钟晚凝咂了咂嘴,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将那枚莹白的灵果抱进了怀里。
【检测到无意识摄入‘月华凝露果’,灵力纯度提升0.1%,体质微幅改善。‘躺平’收益增加。修为+10,+1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