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诺诺的独白

　　---

　　很多年前，一个小女孩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雨很大，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屋里很暗，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照着桌上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女人，一个男人。女人的脸被撕掉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小女孩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被撕掉，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她只知道，从她记事起，就没有人提起过她。

　　“诺诺。”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有回头。

　　“吃饭了。”

　　她点点头，从窗台上跳下来。

　　走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空白的地方，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很多年后，她坐在卡塞尔的图书馆里，手里捧着一本《挪威的森林》。她想起那个雨天，想起那张被撕掉的脸，想起自己从小就知道的一件事——

　　她从来不属于任何人。

　　也没有任何人属于她。

　　直到她在火车上，遇见那个蹲在墙角系鞋带的衰仔。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也许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和她一样孤独。

　　---

　　第六章玫瑰的终章

　　---

　　消息传遍卡塞尔的那天，阳光很好。

　　路明非正在食堂吃饭，芬格尔突然冲进来，脸色复杂得像是吃了三斤黄连。

　　“老路，”他坐下来，压低声音，“有个事要告诉你。”

　　路明非嚼着嘴里的红烧肉，含糊不清地问：“什么事？”

　　“诺诺和凯撒……”芬格尔顿了顿，“订婚仪式，就在今晚。”

　　路明非的筷子停在半空。

　　红烧肉掉在桌上，滚了一圈，沾满了油渍。

　　“哦。”他说。

　　芬格尔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担忧。

　　“老路，你……”

　　“没事。”路明非捡起那块肉，塞进嘴里，“早就知道了。”

　　他嚼着那块肉，嚼了很久。肉已经凉了，有点硬，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嚼。

　　芬格尔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路明非一个人去了花店。

　　老板娘认识他，笑着问：“又来买玫瑰？还是白玫瑰？”

　　路明非摇摇头：“今天要红的。”

　　“红的？”老板娘愣了一下，“送给谁？”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挑了一朵最红的玫瑰，用报纸包好，付了钱，走出花店。

　　阳光很刺眼，照得他眼睛有点疼。

　　他低着头，走在卡塞尔的路上。路过那片草坪，路过那棵大树，路过诺诺曾经坐过的地方。

　　他想起那个下午，她坐在树下看书，阳光洒在她身上，她的红发像燃烧的火焰。

　　那是他第一次想送她玫瑰。

　　今天是最后一次。

　　晚上七点，宴会厅灯火辉煌。

　　巨大的水晶吊灯挂在穹顶，照得整个大厅亮如白昼。长桌上摆满了鲜花和食物，香槟塔一层层堆起来，等着被斟满。穿着礼服的男男女女穿梭其中，笑声、交谈声、音乐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节。

　　路明非站在角落里，穿着一身借来的西装。西装有点大，袖子遮住了半只手，领带系得歪歪扭扭。

　　他看着人群中央的诺诺。

　　她穿着一袭红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凯撒站在她身边，一身白色西装，金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得像个王子。

　　他们站在一起，像画里的人。

　　路明非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朵玫瑰。红玫瑰，用报纸包着，和周围那些精致的花束比起来，寒酸得像杂草。

　　“不去送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过头，看见楚子航站在旁边，也穿着一身黑西装，领带系得整整齐齐。

　　路明非摇摇头。

　　楚子航没再问，只是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人群中央。

　　“师兄，”路明非突然问，“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楚子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

　　“不知道？”

　　“嗯。”楚子航看着远方，眼神有点空，“我只知道，如果她不见了，你会找。找很久很久。”

　　路明非想起他在找父亲，找了十年。

　　“那找到了呢？”

　　楚子航没有说话。

　　音乐声响起来了，是婚礼进行曲。人群自动分开，给新人让出一条路。诺诺挽着凯撒的胳膊，慢慢走向大厅中央。

　　路明非看着她，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红色的裙摆在灯光下流动。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她在火车上问他“你也看村上春树”。想起考试前，她特意跑来给他加油。想起那两个夜晚，她出现在他需要的时候，说“你看起来像我以前的样子”。

　　他想起那些玫瑰。

　　九百九十九朵。他送过九百九十九朵。每一朵都是他偷偷放的，每一朵都没有署名。

　　他不知道的是，她每一朵都留着。压在枕头下面，夹在书里，晾成干花，放在床头。

　　他不知道的是，她每次打开储物柜，看见那朵花的时候，都会笑。笑完，又会难过。

　　他什么都不知道。

　　诺诺站在大厅中央，凯撒拿出一枚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人群欢呼起来。

　　路明非转身，走出了宴会厅。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有点疼。

　　他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一个拐角，停下来，蹲在路边。

　　那朵玫瑰还握在手里，报纸被汗浸湿了。

　　他看着那朵花，花瓣很红，红得像她的裙子。

　　他想把它扔掉。但手抬起来，又放下。

　　他想起《大话西游》里那句台词：“那个人好像一条狗啊。”

　　他想，他真的像一条狗。一条不敢叫的狗，一条只能远远看着的狗，一条连送出去的玫瑰都不敢署名的狗。

　　“哥哥。”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他没有回头。

　　“路鸣泽，”他说，“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路鸣泽走到他旁边，蹲下来，和他一起看着那朵玫瑰。

　　“不是。”他说。

　　“那为什么我喜欢的，都得不到？”

　　路鸣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你不敢要。”

　　路明非愣住了。

　　“你总是觉得自己不配。”路鸣泽说，“觉得自己是衰仔，觉得自己配不上她，觉得靠近你的人都会死。所以你不敢说，不敢争，不敢要。”

　　路明非低着头，不说话。

　　“但你知道吗？”路鸣泽看着他，“她和你一样。”

　　路明非抬起头。

　　“她也觉得自己不配。”路鸣泽说，“她从小就没有人爱，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爱。所以当有人爱她的时候，她反而害怕。”

　　路明非不明白。

　　“她选择凯撒，”路鸣泽说，“不是因为她爱他。是因为她怕爱你。”

　　“怕爱我？”

　　“怕靠近你。”路鸣泽说，“怕自己会死。怕你会死。”

　　路明非愣住了。

　　路鸣泽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宴会厅。

　　“哥哥，”他说，“有些人，爱一个人，是用离开的方式。她离开你，不是因为不喜欢你。是因为太喜欢了，所以才不敢靠近。”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

　　路明非看着手里的玫瑰，突然有点想哭。

　　“那我该怎么做？”他问。

　　路鸣泽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也不做。”他说，“让她走。让她幸福。如果那是她选择的路。”

　　“就这样？”

　　“就这样。”路鸣泽笑了，“爱一个人，不是占有她。是希望她好。哪怕她好，不是因为你在身边。”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朵玫瑰插在路边的草丛里。

　　“走吧。”他说。

　　路鸣泽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欣慰。

　　“哥哥，”他说，“你长大了。”

　　路明非苦笑：“长大有什么用？”

　　“长大，”路鸣泽说，“就是学会失去。”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路鸣泽！”路明非叫住他。

　　路鸣泽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路明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路鸣泽笑了。那是一个很温柔的笑容。

　　“哥哥，”他说，“我一直都在。无论什么时候。”

　　他消失了。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月光照过的那个地方。

　　风轻轻吹过，草丛里的玫瑰微微颤动，像在点头。

　　诺诺坐在新房里，看着手上的戒指。

　　戒指很漂亮，钻石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但她看着它，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想起那个衰仔，想起那些玫瑰，想起他每次看她的眼神——小心翼翼，像怕惊走一只鸟。

　　她知道自己喜欢他。

　　从火车上那个下午就喜欢。

　　但她不能靠近。

　　那个叫路鸣泽的少年说得对——靠近他的人都会死。她不信，但她不敢试。万一呢？万一他真的会死呢？

　　所以她选了凯撒。选了安全，选了距离，选了永远只能远远看着他。

　　她不知道的是，路明非今晚来过。

　　她不知道的是，那朵玫瑰，现在插在路边的草丛里，月光照着它，像一盏小小的灯。

　　她只知道，从今以后，她再也不会收到玫瑰了。

　　窗外，月亮很圆。

　　月光照在她床头那本《挪威的森林》上，书页里夹着九百九十九朵干枯的玫瑰。

　　她翻开书，看着第一页上的那句话：

　　“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

　　她轻轻摸了摸那些干枯的花瓣。

　　“再见。”她说。

　　第二天早上，路明非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放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谢谢你的玫瑰。”

　　没有署名。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起床，洗漱，去食堂吃饭。

　　芬格尔正在啃鸡腿，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老路，你……”

　　“我没事。”路明非坐下来，拿了一个包子，开始吃。

　　芬格尔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你真的没事？”

　　路明非嚼着包子，想了想，说：“有事。但会好的。”

　　芬格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他说，“我信你。”

　　路明非看着他，突然想起路鸣泽说过的话——“爱一个人，是希望她好。”

　　他想，也许他真的长大了。

　　下午，楚子航来找他。

　　“北欧的事，”他说，“有进展了。”

　　路明非站起来：“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楚子航看着他，“你确定要去？”

　　路明非点头。

　　“我要去。”他说，“我说过要帮你找爸爸。说话算话。”

　　楚子航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暖意。

　　“好。”

　　楚子航走后，路明非一个人坐在宿舍里。

　　他拿出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夹进那本《黄金时代》里，和那句“一个人只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放在一起。

　　窗外，阳光很好。

　　他想起诺诺的笑容，想起她的红发，想起她在火车上问他“你也看村上春树”。

　　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会忘记她。

　　也许不会。

　　但现在，他要往前走了。

　　傍晚的时候，路明非去了训练场。

　　夏弥正在那里练刀，一刀一刀，劈得很认真。她看见他来，停下来，冲他笑了笑。

　　“听说你要去北欧？”

　　“嗯。”

　　“带上我呗。”夏弥说，“我也想去。”

　　路明非想起楚子航说过的话——“她是一个谜”。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好。”

　　夏弥笑了。那是一个很好看的笑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谢谢。”

　　路明非看着她，突然问：“夏弥，你找的那个人，找到了吗？”

　　夏弥愣了一下。

　　然后她摇摇头。

　　“还没有。”她说，“但快了。”

　　路明非没有再问。

　　他拿起一把木刀，站到她对面。

　　“陪我练一会儿？”

　　夏弥笑了。

　　“来吧。”

　　月光下，两个人一刀一刀地练着。

　　刀光闪烁，风声呼啸。

　　路明非不知道，他即将踏上的旅程，会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但此刻，他只是练刀。

　　一刀，一刀，又一刀。

　　---

　　【第六章·完】

　　---

第6章 玫瑰的终章

第6章玫瑰的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