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世界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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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未分,混沌如鸡子。
在那无边无际的虚无之中,只有一棵树。
它没有根,因为它扎根于虚无。它没有叶,因为没有风吹过。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了无数个纪元,等待第一个生命降临。
它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忘记了什么是等待。
然后,一条黑龙从虚无中撕裂而出。它的鳞片比黑夜更黑,它的眼眸比深渊更深。它睁开眼的瞬间,看见了那棵树。
“你是什么?”黑龙问。
“我是世界树。”树回答,“我在这里等你。等你来啃食我。”
“等我做什么?”
“这是我的宿命。”树说,“我是世界树,你是绝望之龙。你啃食我的根,我为你提供养分。我们共生,我们共存。你死,我亡。我亡,你灭。”
黑龙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世界树的枝叶微微颤抖。
然后它说:“我不想啃食你。”
树也沉默了。
“我守护你。”黑龙说,“你为我提供养分,我为你遮风挡雨。我不啃食你,我守护你。这样不行吗?”
树没有回答。
但它的枝叶轻轻颤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那是路鸣泽第一次见到路明非。
那是创世之初,唯一一个对它说“我守护你”的人。
很多很多年后,路鸣泽化作人形,站在一个衰仔面前,笑着说:“哥哥,我可以叫你哥哥吗?”
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那个在创世之初,唯一一个不愿意伤害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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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光之降临时
第一章录取通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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仕兰中学的春天总是来得很晚。
路明非蹲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篮球场。一群人正在打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叫喊声、笑声,混在一起,像另一个世界的喧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白色的鞋面已经泛黄,鞋带系得松松垮垮,他系了三遍还是这样。衰仔就是衰仔,连鞋带都欺负他。
“路明非!”有人在喊他。
他抬起头,看见文学社的人正在往教学楼走。陈雯雯走在最前面,白裙子在风里轻轻飘动。她回过头,冲他笑了笑。
路明非站起来,跟了上去。
文学社的活动室在教学楼三楼,窗户正对着操场。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陈雯雯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像镀了一层金边。
“……下周的读书会,大家有什么推荐的书吗?”
路明非坐在角落里,低头假装翻书。他不敢看她。看她的时候心跳会加快,快到他怕别人听见。
“路明非,你呢?”
他猛地抬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陈雯雯也在看他,眼睛亮亮的。
“我……我随便看看。”他说。
陈雯雯笑了:“那你随便看看的是什么?”
“……村上春树。”他鬼使神差地说。
“《挪威的森林》?”
“嗯。”
“喜欢哪句话?”
他愣了一下,然后脱口而出:“‘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雯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惊讶。其他人也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说得真好。”陈雯雯说。
路明非低下头,耳朵发烫。
散会后,他最后一个离开。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很响,像敲在他心上。他想,她会不会多看他一眼?会不会记住他说的话?
不会的。衰仔说的话,谁会记住?
他回到家的时候,婶婶正在做饭。油烟味从厨房飘出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回来了?去叫你叔吃饭!”婶婶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他应了一声,上楼敲了敲叔叔的门。
饭桌上,婶婶一直在抱怨。抱怨菜价涨了,抱怨邻居太吵,抱怨路明非高考考得太差。他低着头扒饭,一声不吭。
“你看看你,都多大了,天天在家闲晃。”婶婶的筷子在碗沿上敲得叮当响,“人家隔壁老王的儿子,比你小一岁,今年都找到工作了!你能干什么?去网吧当网管人家都要看你有没有健康证!”
路明非在心里默默点了根蜡。
吃完饭他帮着收拾碗筷,然后溜回自己的房间。说是房间,其实是楼梯拐角处的储物间,勉强放得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动漫海报,都是高中时省下早饭钱买的。
他坐在床沿上,看见枕头边放着一封信。
那是一封很奇怪的信。信封是用深红色的纸做的,摸上去不像纸,倒像什么动物的皮。正中央用烫金的火漆封着,印着一枚半朽的世界树徽章。
他盯着那枚徽章,突然觉得有点眼熟。
像梦里。像很久很久以前见过。
他想不起来。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他只是一个衰仔,高考考砸了,在家被婶婶嫌弃,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他能有什么前世?
他把信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收件人一栏用漂亮的花体英文写着:Lu Mingfei。
“该不会是哪个妹子写的情书吧?”他对自己说,然后立刻否定了这个荒谬的想法。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卡塞尔学院录取通知书
路明非同学:
经我院招生委员会评估,决定录取你进入我院学习。请于二零零七年九月一日前持本通知书到学院报到。
随信附上入学须知及车票一张。
卡塞尔学院
院长希尔伯特·让·昂热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
P.S.你或许会怀疑这是诈骗信,但请相信,这不是。你的人生即将开始。
他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在做梦。
最离谱的是那张“随信附上车票”——一张火车票,从中国某个他没听说过的城市到另一个他没听说过的城市,发车时间是八月二十日,也就是三天后。
“这什么玩意儿?”他挠了挠头,“现在诈骗都搞得这么正式了吗?”
他把信扔到一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张牙舞爪的龙。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枚世界树徽章很眼熟。
像梦里。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给他看过。
“路明非?你在发什么呆?”
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吓得他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他转过头,看见床边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少年,穿着黑色的西装,打着领结。他的脸很白,白得几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像从少女漫画里走出来的男主角。
最让路明非吃惊的是——这个少年和他长得有几分相似。
“你……你是谁?”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少年歪着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我一直在啊。只是你一直没看见我而已。”
“你一直在?”路明非觉得脑子不够用了,“在我的房间里?那我换衣服的时候……”
“放心,我对你没兴趣。”少年在床边坐下,伸手拿起那封录取通知书,看了一眼,“卡塞尔学院啊……终于来了。”
“你知道这个学院?”
“当然。”少年把信纸放回信封,“那是你应该去的地方。”
路明非盯着他看了很久。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他从小就会做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男孩,他们一起站在一座很高的塔上,看着下面燃烧的城市。
“我们是不是认识?”他鬼使神差地问。
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路鸣泽第一次见到路明非。或者说,又一次。
“认识很久了。”少年轻声说,“比你以为的久得多。”
“那你是谁?”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可以叫我路鸣泽。”
“路鸣泽?那是我堂弟的名字。”
“我知道。”少年笑了笑,“但我只能叫这个名字。这是……规则。”
路明非觉得这个对话越来越诡异了。他正想继续问,楼下传来婶婶的怒吼:“路明非!你在跟谁说话?”
“没谁!”他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再转过头时,床边已经空了。
那个自称路鸣泽的少年消失了,像从来没出现过。
路明非呆坐了很久,看了看那封录取通知书,又看了看天花板上那块龙形的水渍。
“我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产生幻觉了?”
三天后,他还是决定去那个车站看看。
反正也没什么损失。如果是诈骗,他身上也没几个钱可骗;如果不是……那说不定真的是他人生的转折点。
婶婶听说他要出门几天,高兴得差点放鞭炮。叔叔偷偷塞给他两百块钱。路鸣泽——真·路鸣泽——头都没抬,还在打游戏。
他背着个破书包,踏上了去火车站的公交车。
车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后退,熟悉的街景渐渐变得陌生。他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看着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
那张脸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总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
就好像那张脸下面,还藏着另一张脸。
火车站比他想象的要破旧得多。那是一个早就废弃不用的老站台,铁轨上长满了野草,候车室的玻璃碎了一半。
他站在月台上,看了看手里的车票,又看了看眼前的景象,觉得自己大概真的被耍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声。
他转过身,看见一列老式的绿皮火车正从铁轨尽头缓缓驶来。那火车行驶在长满野草的废弃铁轨上,却平稳得像在梦里。
火车在他面前停下,车门打开,里面亮着昏黄的灯光。
一个穿制服的女孩子探出头来:“是路明非同学吗?请上车。”
他愣愣地点了点头,抬脚上了火车。
车厢里很空,只有零星几个乘客。他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的月台缓缓后退。
火车开动了。
他不知道这列火车要把他带向何方,但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他正在离开的不仅仅是这座城市,而是他过去十八年的整个人生。
“请问这里有人吗?”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女孩站在过道里,指着他对面的座位。
那是一个很好看的女孩。深红色的长发披在肩上,眼睛很大,瞳孔是一种很浅的蓝色,像雨后的天空。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小西装,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明亮。
“没……没人。”他结结巴巴地说。
女孩在他对面坐下,把一只小小的行李箱放到座位下面。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谢谢。你也是去卡塞尔学院报到的?”
他点点头:“你也是?”
“嗯。”女孩伸出手,“我叫陈墨瞳。不过大家都叫我诺诺。”
路明非握了握她的手,那只手很软,有点凉:“我叫路明非。”
“我知道。”诺诺说,“你的名字在新生名单上。”
他有点意外:“你看了新生名单?”
“我闲着没事干嘛。”诺诺靠在椅背上,打量着他,“你看起来不像会被卡塞尔录取的那种人。”
“什么意思?”
“就是……怎么说呢。”诺诺想了想,“你看起来太普通了。普通到让人记不住。”
路明非苦笑:“谢谢你的直白。”
“不客气。”诺诺笑了笑,“不过能被卡塞尔录取的,没有真正的普通人。你肯定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路明非想说我真的特别普通,高考考砸了,在家被婶婶嫌弃,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但他没说,只是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火车在一片荒野上行驶,偶尔经过几个小站,都没有停车。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车厢里的灯亮了起来,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橘黄色。
诺诺从包里掏出一本书,低头看了起来。路明非偷偷瞄了一眼,是《挪威的森林》。
“你也看村上春树?”他忍不住问。
诺诺抬起头:“你看过?”
“嗯。”他点点头,“‘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
诺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看起来普普通通,却能随口背出村上春树。”
“我就是随便看看。”他有点不好意思,“反正也没别的事干。”
“那你喜欢谁的作品?”
路明非想了想:“王小波吧。‘一个人只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诗意的世界。’”
诺诺的眼睛亮了一下:“这句话我也喜欢。”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火车在一片黑暗中穿行,只有车厢里的灯光像一座孤岛。路明非突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好像在很多很多年前,他也曾和某个人一起坐过这样的夜车。
“你在想什么?”诺诺问。
“没什么。”他回过神,“就是在想,这列火车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
“卡塞尔学院啊。”
“我是说,那个学院是什么样的。”
诺诺合上书,认真地看着他:“你真的不知道卡塞尔是什么地方?”
路明非摇头。
诺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那个地方……和你见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就是……”诺诺想了想,“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龙吗?”
路明非差点笑出来:“龙?你是说那种长着翅膀会喷火的?”
诺诺点点头。
“那都是神话传说吧。”他说,“怎么可能真的有龙。”
诺诺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等你到了卡塞尔,你就会知道了。”
路明非想问她什么意思,但就在这时,火车突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然后缓缓停了下来。
“怎么了?”他问。
诺诺站起身,透过车窗往外看。外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道。”她说,“可能是临时停车吧。”
但她的表情有点紧张。
车厢里的灯闪了几下,然后熄灭了。一片黑暗中,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微光。
路明非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声音,像金属摩擦,又像巨大的翅膀在扇动。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他看见了。
车窗外的黑暗中,亮起了两盏金色的灯。
但那不是灯。那是两只眼睛。巨大的、金色的眼睛,正在黑暗中凝视着这列火车。
“那是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诺诺没有说话,但她把手伸进包里,似乎握住了什么东西。
那两只金色的眼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贴到了车窗上。
路明非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张脸。一张巨大的人脸,却又不像人。它的皮肤是青灰色的,上面布满鳞片,它的眼睛里燃烧着金色的火焰,它的嘴角咧开,露出一排锋利的牙齿。
它在笑。
“找到你了。”它说,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来。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它在看着他。不,不对,它在看着——他?
“跑!”诺诺突然大喊一声,拉着他就往车厢的另一头跑。
他们跑过一节又一节车厢,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声音,是那个怪物在追他们。车窗玻璃一块接一块地碎裂,冷风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他们跑到最后一节车厢,前面是紧闭的门。
“没路了。”路明非绝望地说。
那怪物追了上来,巨大的身体挤在狭窄的车厢里,却毫不停顿。它伸出巨大的爪子,向他们抓来。
诺诺挡在他面前,从包里掏出一把奇怪的小刀。但那把刀在怪物面前就像一根牙签。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哥哥,需要帮忙吗?”
路明非转过头,看见那个自称路鸣泽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身边。他依然穿着那身黑色西装,打着领结,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你……”他说不出话来。
“那个人说得没错。”路鸣泽看着那怪物,眼神平静得可怕,“它是来找你的。它是四大君王之一,大地与山之王。”
“什么四大君王?什么大地与山之王?”
“你很快就会明白的。”路鸣泽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但现在,你需要做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路鸣泽伸出手,那只手修长白皙,像钢琴家的手。
“把你的生命借给我一部分。”他说,“四分之一的生命,换这个怪物的命。很划算的交易,不是吗?”
路明非呆呆地看着他:“把我的生命借给你?”
“是的。”路鸣泽说,“四分之一的生命,换它死。”
路明非应该觉得荒谬的,应该拒绝的。但他看着路鸣泽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看不见底的深渊。在那双眼睛里,他看见了某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孤独。
和他一样的孤独。
“好。”他说。
路鸣泽笑了。那是一个很灿烂的笑容,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交易达成。”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路明非的手。
那一刻,路明非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体里流走了。不痛,但很清晰,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被抽走了。与此同时,他看见路鸣泽的身体亮了起来,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接下来,”路鸣泽松开手,转向那个怪物,脸上的笑容变得冰冷,“请你看一场好戏。”
他向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
但那一步跨出之后,整个世界都变了。
那个自称大地与山之王的东西,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那张布满鳞片的脸——在那一步之后,全都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你……你是……”怪物的声音在颤抖。
“我是谁,你还不配知道。”路鸣泽轻声说,“你只需要知道,你们犯了一个错误。”
他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然后那个怪物就碎了。
不是被杀,不是被打败,就是碎了。像一座沙雕被海浪冲垮,像一片雪花落入火中。它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车厢里恢复了寂静。
只有风声从破碎的车窗灌进来,呜咽着。
路鸣泽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路明非,又露出了那个欠揍的笑容。
“怎么样?帅不帅?”
路明非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诺诺站在一旁,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看着路鸣泽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神。
“你……你是什么?”她问。
路鸣泽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他走到路明非面前,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
“哥哥,”他说,“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我是你的弟弟。”路鸣泽说,“永远都是。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哪怕全世界都与你为敌。”
路明非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他说不出那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只知道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他一个人走了很长的夜路,突然有人点亮了一盏灯。
“可是,”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们不是才认识吗?”
路鸣泽笑了。那是一个有点悲伤的笑容。
“认识?”他说,“我们认识的时间,比你想象的久得多。久到……我都记不清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身形开始变得透明。
“等一下!”路明非伸手想抓住他,但抓了个空。
“哥哥,”路鸣泽的声音越来越远,“我在卡塞尔等你。记住,我们是兄弟,永远都是。”
然后他消失了。
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无声无息。
车厢里只剩下路明非和诺诺,还有满地碎玻璃。
过了很久,诺诺才开口说话:“你弟弟……是什么人?”
路明非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诺诺的眼神很复杂,“他是你弟弟,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他说,“我今天第一次见到他。”
诺诺沉默了。她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谜。
就在这时,火车突然又动了。灯光重新亮起来,一切恢复正常,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破碎的车窗证明着刚才的一切不是梦。
路明非坐回座位上,把脸埋进双手里。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什么四大君王,什么大地与山之王,什么黑龙王,什么弟弟——他活了十八年,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普通到让人记不住。可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你不普通,你是什么黑龙王,有怪物来找你,还有一个神秘的弟弟帮你杀怪物。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黑暗。
“人生真是……太他妈荒谬了。”他喃喃自语。
诺诺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但她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随便打量陌生人的眼神,而是一种认真审视的眼神。
火车继续在黑夜中穿行,载着他,驶向一个他从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