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个午后安朝朝把时暮护在身后开始，老巷子里的时光，就像是被泡进了温温的糖水，慢悠悠地淌着，甜得不着痕迹。

天一亮，安朝朝的小身影准会准时出现在时暮姥姥家的门口。

她从不直接推门进去，只是踮着脚尖，趴在那扇有些掉漆的木门上，小拳头轻轻敲两下，声音又软又亮，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时暮——时暮你醒了没有呀！”

没一会儿，门内就会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门被拉开一条小缝，露出时暮安安静静的脸。

他永远是一副刚睡醒的模样，头发软软地翘着几根，明明比安朝朝高出小半个头，却总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只温顺又胆怯的小兽。

“我醒了。”他声音轻轻的。

安朝朝立刻笑开，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就往巷子里跑。

“快点快点，姥姥说今天天气好，我们去河边捉小虫子好不好？我昨天看见一只特别好看的蝴蝶！”

她的手心小小的，力气却不小，时暮乖乖地跟着她的脚步，任由她拉着自己，跑过青石板路，跑过早点摊，跑过老槐树，跑向一切有光亮的地方。

整条巷子的人都看习惯了。

活泼得像小麻雀一样的安朝朝，身后永远跟着一个沉默寡言、却寸步不离的时暮。

她闹，他陪着。

她笑，他看着。

她跑累了，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他就安安静静地站在她旁边，给她递上早就准备好的温水。

安朝朝是个天生藏不住话的人，幼儿园里发生的一丁点小事，她都要掰碎了讲给时暮听。

“今天老师表扬我画画好看啦！”

“今天小明抢我橡皮，我一下子就抢回来了！”

“我妈妈给我买了新的小发夹，你看好不好看？”

她一边说，一边歪着头，把头上粉色的小发夹露给他看。

时暮总是认真地点头，眼神一眨不眨地落在她脸上，像是在听什么无比重要的大事。

“好看。”

他话不多，可每一个字，都只对她说。

巷口的煎饼摊，成了两人之间最固定的小秘密。

安朝朝是真的痴迷于那种味道，每次老板熟练地把煎饼卷好，她都会先凑上去闻一闻，满足地眯起眼睛，然后第一时间掰下一大半，塞到时暮嘴里。

“时暮你快吃！超好吃的！”

时暮不爱吃甜，可每次一抬头，对上安朝朝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睛，那点细微的不适，就立刻被压得无影无踪。

他会慢慢嚼完，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再一次重复那句他说过无数次的话。

“好吃。”

安朝朝就会笑得格外开心，仿佛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夸奖。

她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迁就，什么叫温柔。

她只知道，时暮吃了她喜欢的东西，她就很高兴。

她只知道，时暮不跟别人玩，只跟她玩，她就很得意。

她只知道，看到时暮被人欺负，她就会忍不住冲上去保护他。

有一次，那几个之前欺负时暮的男孩不甘心，又在巷口堵人。

这一次，他们没敢直接动手，只是站在不远处，阴阳怪气地喊：“没爹没娘的野孩子，只会躲在女孩子后面！”

安朝朝一听，当场就炸了毛。

她一把将时暮拉到自己身后，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像一只护崽的小母鸡，叉着腰，气势十足地怼回去：“不准你们这么说他！他有姥姥，还有我！你们再乱说话，我就把你们的坏事全都告诉大人！”

她嗓门大，底气足，几句话喊得那几个男孩面面相觑。

加上这整条巷子的大人都疼安朝朝，谁也不想真的被她告到家里去，几人嘟囔了几句，灰溜溜地跑了。

等人走光了，安朝朝才转过身，伸手轻轻拍了拍时暮的胳膊，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他。

“你别听他们胡说，他们就是坏。以后我天天都陪着你，他们不敢再来了。”

时暮低着头，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小小的背影。

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镀上一层软软的金边。她明明那么小，却给了他这辈子最踏实的安全感。

那是他第一次，在除了姥姥之外，从别人身上感受到——原来自己也是可以被人坚定选择、坚定保护的那一个。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轻轻伸出手，拉住了安朝朝的衣角。

“朝朝。”

“嗯？”安朝朝抬头看他。

时暮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声音轻轻的，却异常认真：“我会一直跟你玩。”

“一直？”

“一直。”

安朝朝立刻笑弯了眼睛，用力点头：“好！那我们拉钩！”

她伸出小小的小拇指，时暮也慢慢伸出自己的。

两根小小的手指勾在一起，轻轻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安朝朝笑得眉眼弯弯，以为这样一句童言无忌的承诺，就可以锁住一整个童年。

她不知道，大人的世界，有多容易崩塌。

她不知道，命运的手，有多沉重。

那段时间，时暮的姥姥总是一个人偷偷抹眼泪。

安朝朝好几次去时暮家找他玩，都看见姥姥坐在小板凳上，对着窗外叹气，眼睛红红的。她年纪小，看不懂大人的忧愁，只是觉得姥姥好像不开心。

她悄悄问时暮：“你姥姥怎么了呀？”

时暮摇摇头，眼神有些黯淡：“我不知道。姥姥说，有亲人要来看我。”

“亲人？”安朝朝眼睛一亮，“是你的亲戚吗？那是不是很好呀！”

时暮没说话，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他那时候也不懂，所谓的亲人来看他，意味着什么。

直到那一天，平静被彻底打破。

那是一个傍晚，晚风凉凉的，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一辆在当时看起来格外气派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老巷子口。

巷子里面路窄，车子开不进去，只能停在外面。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着漂亮裙子、气质格外出众的女人，长发披肩，妆容精致，和巷子里面朴素的环境格格不入。

很多人都围过来看热闹。

安朝朝也拉着时暮的手，好奇地踮着脚张望。

她听见周围的大人小声议论。

“那是时家那个小儿子的妹妹吧？听说在外面发大财了。”

“是来接时暮的吧？这孩子可怜，终于有人管了。”

“接走也好，跟着姥姥太苦了。”

接走？

安朝朝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有些不安。

她抬头看向时暮，发现他也正看着那个女人，眼神里有陌生，有茫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慌张。

女人很快就找到了时暮姥姥的家。

她一进门，看到时暮，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蹲下身，轻轻握住时暮的肩膀，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小暮，我是小姑，时浅。我来接你回家。”

小姑？

回家？

时暮呆呆地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姥姥在一旁抹着眼泪，拉着女人的手，哽咽道：“可算来了……可算来了……这孩子，苦够了。”

安朝朝站在门口，小手还紧紧抓着时暮的衣角，整个人都懵了。

接他回家？

回哪里去？

是不是……时暮要走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心就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时暮的衣服，小声问：“时暮……你要去哪里呀？”

时暮这才回过神，猛地转头看向她。

他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慌乱。

他甩开小姑的手，几步跑到安朝朝面前，抓住她的手，声音都在轻轻发颤：“朝朝，我是不是要走了？”

安朝朝看着他慌张的样子，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用力摇头，眼泪却先一步掉了下来。

“你不要走……”她哽咽着，“我们说好要一直一起玩的……你说过的……”

时暮的嘴唇轻轻颤抖着，眼睛也一点点红了。

他长到这么大，第一次这么害怕。

害怕离开这条巷子，害怕离开姥姥，更害怕——离开那个像太阳一样，照亮他整个世界的安朝朝。

小姑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声音温柔却坚定：“小暮，我们必须走了。以后，小姑会给你最好的生活。”

“我不要……”时暮第一次反抗，声音小小的，却异常固执，“我不要最好的生活，我要在这里，我要和朝朝一起……”

“傻孩子。”小姑叹了口气，“这里不是你的家。你的未来，不在这里。”

未来。

这个词对七岁的时暮来说，太遥远，太陌生。

他只知道，他不想走。不想离开姥姥，不想离开这条巷子，不想离开安朝朝。

可他太小了，小到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

那天晚上，安朝朝是被妈妈强行拉回家的。

她一路哭，一路挣扎，一路喊着时暮的名字，嗓子都哭哑了。

“我不要时暮走——妈妈，你让他不要走——”

妈妈心疼地抱着她，却也只能无奈地叹气：“朝朝乖，人家人是来接孩子的，以后他会过得很好的。”

“我不要他过得很好，我要他跟我一起玩！”

小孩子的世界就是这样，直白，纯粹，也格外痛。

那天夜里，安朝朝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哭了整整一晚。

枕头湿了一大片，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她一闭上眼睛，就想起时暮慌张的眼神，想起他们拉钩约定的“一直”，想起巷口的煎饼，想起阳光下他安静的侧脸。

原来，说好的一直，这么短。

短到，她还没来得及和他好好告别。

而另一边，时暮被小姑带上车的时候，一直趴在车窗上，死死地盯着巷子的方向，盯着安朝朝家的门口。

他希望那个小小的身影能突然跑出来，像以前一样，喊他的名字。

可是，没有。

车子缓缓开动，老巷子在他视线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时暮趴在车窗上，眼泪终于无声地掉了下来。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那个名字。

朝朝。

我会回来找你的。

一定。

晚风卷起窗帘，藏住了两个孩子无声的眼泪。

一场长达十年的分别，就此开始。

朝阳依旧会升起，

可那条老巷子里，

再也没有那个会笑着喊他“时暮”的小太阳了。

晚风藏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