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函瑞在张桂源家度过了看似平静的一周，张桂源对他的照顾非常周到。晚饭后，微凉的晚风穿过街巷，卷起地上零星的落叶，在路灯下轻轻打了个旋，又悄无声息地落下。

张函瑞从楼下走出时，刻意将帽檐压得更低，遮住了那双近乎淡漠的眼睛。他只对张桂源说自己出去走一走，晚一点便回来，没有透露任何与任务相关的字眼。张桂源站在门口，语气依旧是那副天然的温和与关心，反复叮嘱他路上小心，早点回家。那道声音干净又温暖，像一束稳稳照在他心上的光，让他在踏入黑暗之前，心头难得地软了一瞬。

可他也比谁都清楚，越是这样温暖的人间，就越不能被零界与暗蚀的血腥沾染。

衣领内侧的微型通讯器轻轻震动，只有组织内部成员才能识别的微弱信号，无声地传达着指令——前往老城区废弃快递站，与清光组队员对接，领取关于叛逃者余党的情报。

这是他潜伏以来第一次正式线下接头，容不得半分差错。

张函瑞沿着墙根快步前行，脚步稳而轻，每一步都落在阴影交界之处，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侧楼道、转角、监控死角，确认一路无异常，才逐渐靠近那个早已被人遗忘的废弃快递站。

沾满灰尘的铁皮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玻璃尽数碎裂，屋内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在地面拉出斑驳的影子。这里是零界常用的临时对接点，偏僻、隐蔽、少有人来，本应是最安全的选择。

张函瑞在门口停了三秒，用暗号轻叩门板。

屋内立刻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

他闪身而入，黑暗中立刻走出一道身影，是清光组的同伴林舟。对方没有多余寒暄，语气急促而谨慎。

“情报在这里，是加密的芯片。”林舟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塞进他掌心，“里面是暗蚀余党近期的活动范围，他们在全城搜捕零界潜伏的成员，你的潜伏身份已经进入可疑名单，上级命令你必须与断夜组左奇函协同行动，不准单独作战。”

张函瑞指尖微紧，将芯片按进内侧口袋，点头示意收到。

下一秒，空气骤然一紧。

门外传来了极轻却密集的脚步声，绝非一人，更不是路过的行人。脚步声停在快递站门口，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感，将唯一的出口彻底堵死。

张函瑞与林舟同时色变。

“是暗蚀的人。”张函瑞低声道，反手已经握住了藏在腰间的短刀。

林舟脸色发白，他只是负责情报传递的后勤成员，并不擅长正面战斗。他快速扫了一眼门外的人影数量，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至少六到七个，全部带武器。”林舟声音发紧，“我先从后窗撤退，回去上报情况，你自己小心。”

不等张函瑞回应，林舟已经转身冲向快递站后方的破窗，身形一闪，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同伴撤离，张函瑞没有半分慌乱。他自幼在零界长大，执行过的任务不计其数，孤身对敌早已是家常便饭。他缓缓调整呼吸，将身体贴在墙壁阴影中，短刀紧贴小臂，眼神冷静得像一块冰。

门外的人没有耐心久等。下一刻，铁皮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

六道身影迅速进入，个个黑衣蒙面，手持短棍与利刃，周身散发出阴冷的杀气。他们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一进门便呈包围之势散开，将张函瑞困在正中央，封死了所有退路。

六对一。

标准的暗蚀组围剿战术。

张函瑞没有退。在对方率先冲上来的瞬间，他身形骤然压低，短刀在昏暗里划出一道冷光，精准迎上劈来的刀刃。金属碰撞的脆响在空荡的屋内炸开，震得耳膜微微发麻。他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每一次格挡、闪避、反击，都精准得像是经过无数次计算。

可对方人数实在太多。

六人配合默契，前后夹击，左右包抄，招招朝着致命之处而去。张函瑞以一敌六，渐渐被逼到墙角，手臂不慎被刀刃划开一道口子，温热的血液立刻顺着皮肤渗了出来，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额上渗出冷汗。

他没有吭声，依旧冷静判断着战局。体力在快速消耗，再这样僵持下去，只会被活活耗死。

就在他准备强行突围的刹那——一道轻快又欠揍的声音，忽然从门口响起。

“哇，这么多人欺负一个，要不要脸啊？”

声音落下的同时，一道身影如风般闪入，短刃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弧度，直接挡在张函瑞身前，笑容张扬又明亮。

是左奇函。

张函瑞的眉心瞬间皱紧。

“你怎么来了？”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凝重与不耐。

左奇函头也不回，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逛夜市：“上级通知，协同作战。我要是再晚来一步，这清光组的大冰山就要被人拆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率先冲了出去。看似吊儿郎当，动作却快得惊人，反应、判断、身法全都逆天，短短几秒便接连逼退两人，硬生生在包围圈里撕开一道缺口。

断夜组的灵动与刁钻，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张函瑞不再犹豫，立刻跟上。

两人一稳一灵，一静一闹，平日里互怼不停，此刻却默契得像是同一个人。张函瑞正面牵制，主攻防守与突破；左奇函侧面游走，专挑破绽下手，不过片刻，六名黑衣人便已乱了阵脚。

短短几分钟，战斗便已结束。黑衣人见打不过，迅速撤退，消失在夜色里。

快递站内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凌乱的脚印与地上的零散血迹。

张函瑞收刃站定，微微喘了口气，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看向左奇函，语气冷硬，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任务结束，你可以走了。”

左奇函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走？我走了你怎么办？身上带伤，又被暗蚀的人盯上，你一个人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我自己能处理。”张函瑞拒绝得干脆。

他绝对不能带左奇函回家。

张桂源，那是他唯一想守护的温暖，是他伪装身份的最后一道屏障，他怕，一旦左奇函踏入那扇门，所有平静可能会被打破，张桂源也会被彻底拖进危险之中。

“我不同意。”左奇函往墙上一靠，摆明了耍无赖，“要么你带我一起回去，要么我现在就站在这儿大喊大叫，把刚才那群人再引回来。你选一个。”

张函瑞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知道左奇函说到做到。这个平日里吵吵闹闹、没个正形的人，一旦认真起来，比谁都固执，也比谁都难甩掉。

两人僵持在原地，空气几乎凝固。雨丝从门外飘进来，落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微凉的湿意。

左奇函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笑容慢慢淡了一点，语气却依旧轻松：“我不说话，不捣乱，不拆穿你，就安安静静地跟着。你要是出事了，谁跟我一起完成任务？谁跟我互怼？我可不希望我的搭档死在这种小角色手里。”

张函瑞沉默了很久。

他清楚，左奇函看似胡搅蛮缠，实则是在担心他。

这对天生的搭档，吵过、怼过、呛过无数次，却永远会在最危险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站到彼此身边。

良久，张函瑞终于转身，语气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不耐，却也藏着一丝无法拒绝的妥协。

“跟上。”他冷冷道，“别多话，别乱看，别添麻烦。”

左奇函立刻笑起来，像一只终于得逞的小尾巴，快步跟了上去：“放心！我最乖了！”

张函瑞没有回头，脚步却在不经意间，放慢了些许。

夜色深沉，雨丝细密。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安静的街道上，暖黄的路灯将他们的影子越拉越长。

张函瑞的心头一片沉郁。他不知道把左奇函带回张桂源家，究竟是对是错。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精心维持的阳光日常，终于被撕开了一道细小却无法忽视的裂痕。

而那道裂痕之下，是即将汹涌而来的危险，与再也藏不住的心意。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