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裹住了老式居民楼，窗外的风声轻缓，像一层温柔的幕布，将屋内的安宁与外界彻底隔开。

张函瑞将简单的行李归置妥当，动作轻缓而细致。他没有多余的物件，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与几本看上去普通至极的书本，安静地躺在次卧的柜子里，看不出任何异样。每一个摆放的位置都经过仔细考量，确保不会在不经意间，露出任何属于零界一组·清光的痕迹。

他的生活向来如此。

哪怕身处最放松的环境，也始终保持着谨慎与警惕。这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从他被选入组织、接受训练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没有消失过。

张桂源端着两杯温水走进来，将其中一杯递到他面前，笑容依旧爽朗干净，不带半分城府。

“瑞瑞，忙了这么久，歇会儿吧。房间要是缺什么东西，明天咱们一起去买，别跟我客气。”

张函瑞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一股淡淡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他微微点头，语气平静而礼貌：“够用了，不用麻烦。”

他向来话少，情绪也淡，仿佛什么都无法在他心上掀起太大波澜。张桂源早已习惯他这般内敛安静，丝毫没有察觉，这份沉稳之下，藏着与寻常少年截然不同的冷静与锐利。他更不会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少年，身上背负着怎样黑暗而危险的宿命。

张桂源家的氛围温暖又轻松，没有训练场上嘶吼的口号，没有深夜任务里冰冷的指令，没有刀刃相撞时刺耳的脆响，没有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只有平淡、安稳、毫无威胁的日常。

对他而言，这样的场景太过陌生，也太过珍贵。

像是一场随时会醒来的梦境，美好得让他不敢沉溺，却又在心底生出一丝难以割舍的贪恋。

他站在客厅中央，目光轻轻扫过四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淡淡的茫然。

他见过太多黑暗，见过太多背叛与杀戮，见过太多在任务中失去生命的同伴。组织教会他如何战斗、如何隐藏、如何完成指令，却从来没有教过他，如何享受这样普通的生活，如何放下时刻戒备的心，如何安心地做一个普通的少年。

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划定了轨迹——成为利刃，成为工具，成为藏在阳光底下的执行者。

而温暖与安稳，从来都不在他的未来之中。

张桂源往沙发上一坐，随手打开了电视，画面里播放着轻松的综艺，笑声填满了安静的屋子。

“过来坐啊，别总站着，就跟在自己家一样。”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语气自然又亲昵。

张函瑞迟疑了一瞬，还是缓步走了过去，轻轻坐下。

身体接触到柔软的垫子时，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保持着随时可以起身应对突发状况的姿态。这是无数次生死任务留下的印记，哪怕身处绝对安全的环境，也无法轻易抹去。他甚至不敢完全放松身体，不敢将后背毫无防备地交给身后的沙发，更不敢让自己陷入毫无警惕的状态。

张桂源没有发现他细微的紧绷，只顾着兴高采烈地跟他分享生活里的小事。

讲课堂上老师闹出的小笑话，讲社团活动里有趣的事情，讲周末要带他去吃新开的小吃店，讲楼下便利店新到的饮料...语气里满是少年人独有的鲜活与热烈。

他说的每一件事，都是张函瑞从未体验过的日常，都是属于普通少年最平常的快乐。

张函瑞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点头，目光落在电视闪烁的光线上。

他知道这份热闹与安稳有多脆弱，只要任务的指令一响，所有平静都会被瞬间撕碎。他是潜伏在阳光里的刃，一旦出鞘，便会划破眼前所有温暖，将身边无辜的人拖进无边的黑暗。

可他没有打断张桂源，也没有说出任何关于零界、关于清光组、关于追杀叛逃者任务的只言片语。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他想听，想听张桂源毫无保留的分享，将这一刻难得的寻常烟火，悄悄藏进心底。

他甚至愿意在这一刻，暂时忘记自己的身份，忘记身上的责任，忘记即将到来的危险，忘记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刀刃与阴谋。

只做一个普通的少年，一个被张桂源照顾、被温暖包围的普通人。

哪怕只有这短暂的一瞬，也足够让他在冰冷的生涯里，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光亮。

张桂源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额头。

“对了，我差点忘了。我今天特意去买了很多吃的，在冰箱里，你想吃什么随时拿，别客气。还有床单被罩，我都给你换好了新的，保证干净舒服。你晚上要是冷，就把柜子里的毯子拿出来盖；要是睡不着，也可以...叫我，我陪你聊聊天。”

他絮絮叨叨地叮嘱着，语气里满是真诚的关心，没有半分虚假与客套。

张函瑞看着眼前人玲珑至诚的眼睛，心口微微顿了顿。

张桂源对他一直这么热情，真诚，在组织里，所有人之间都只有利益与协作，只有任务与指令。

同伴是可以互相托付后背的人，却永远不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家人。他们一起训练，一起战斗，一起面对死亡，却从不会分享彼此的心事，从不会流露脆弱的一面，更不会拥有这样平淡而温暖的日常。

组织不允许情感，不允许软肋，不允许任何可能影响任务执行的牵绊。而张桂源的出现，就像一道真正的阳光，照进了他常年阴暗封闭的心底，让他第一次明白，原来被人真心对待、被人细心照顾，是这样温暖的感觉。

张桂源又聊了一会儿，大概是察觉到张函瑞话少，便不再滔滔不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看电视，偶尔发出几声轻笑。

气氛轻松而惬意，没有喧嚣，没有危险，没有秘密，只有两个少年坐在一起，享受着夜晚的平静。

张函瑞的呼吸渐渐平缓，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水果清香，听到窗外轻柔的风声，感受到身边人安稳的气息。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平静得让他觉得不真实，却又让他忍不住想要牢牢抓住。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夜色更加深沉，城市渐渐陷入沉睡。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已熄灭，只剩下屋内的暖灯依旧明亮。

张桂源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站起身。

“我先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给你做早餐，我妈说你爱吃甜的，我给你煎蛋、烤面包，再热一杯牛奶，保证好吃。”

他朝张函瑞挥挥手，脚步轻快地走进了卧室。关门的声音很轻，没有打破屋内的宁静。

客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微弱的光线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张函瑞独自坐在沙发上，没有立刻起身。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早已沉睡，可他知道，黑暗里从不平静。暗蚀组的叛逃者已经悄悄潜入这座城市，危险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露出狰狞的獠牙。

零界组织的指令，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时刻提醒着他的身份与使命。

他没有资格享受安稳，没有资格沉溺温暖，更没有资格拥有普通人的人生。

可此刻，屋内暖灯依旧，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烟火气息，张桂源安稳的呼吸声从卧室传来，真实而温暖。

张函瑞回到次卧，躺在床上，缓缓闭上眼，指尖轻轻放松。

就这一晚。

就让他暂时放下刃，做一回普通的少年。

享受这片刻，不属于执行者，只属于张函瑞和张桂源的人间烟火。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