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的云海,与昆仑墟又是另一番景致。
脚下是翻涌如棉的金辉祥云,周身是清冽至极的鸿蒙仙气,远处琼楼玉宇悬浮天际,仙霞缭绕,仙鹤长鸣,连风掠过都带着几分神圣肃穆。锦觅伏在叠风身侧,由他护着穿行云海,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小嘴微微张着,满是惊叹。
这九重天,比老胡嘴里说的天界还要壮观几分。
墨渊在前引路,周身玄色灵光沉稳内敛,一路通行无阻,九重天的天兵天将见了他,皆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阻拦。不多时,三人便落在了太晨宫前。
太晨宫不似其他仙宫那般华丽繁复,青砖黛瓦,古朴雅致,周遭栽着几株万年古柏,静悄悄的不闻人声,唯有一缕缕亘古不变的清寂仙气,缓缓流转。
殿门未掩,内里透出淡淡的天光,安静得仿佛无人居住。
墨渊驻足殿前,微微拱手,声音沉稳清朗:“晚辈墨渊,携弟子叠风,及一位异世小友,求见帝君。”
不过一瞬,殿内便传来一道淡漠悠远、仿佛从洪荒岁月里飘来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落在三人耳中:
“进。”
只一字,便带着阅尽万古沧桑的淡然,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
锦觅下意识攥紧了叠风的衣袖,微微缩了缩脖子——这位东华帝君,听起来比墨渊上神还要威严,让她莫名有些紧张。
叠风感受到她的怯意,侧头看了她一眼,眸底泛起一丝浅淡的暖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安抚:“无妨,帝君虽清冷,却无恶意。”
锦觅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跟着墨渊与叠风,轻步走入太晨宫。
殿内陈设极简,正中一方云床,旁侧立着一座古旧书架,摆满了上古典籍。紫宸殿的窗边,坐着一位身着紫金色常服的男子。
他长发松松垂落,额间戴着一方简单的玉冠,面容俊美得近乎淡漠,眉眼间没有半分情绪,周身萦绕着一层朦胧的混沌仙气,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一体。他指尖轻捏一卷古卷,垂眸翻阅,连头都未曾抬起,却自有一股掌控诸天万界、洞悉万古玄机的威压,静静弥漫开来。
这便是东华帝君,生于碧海苍灵,执掌三界气运,勘破时空轮回的远古尊神。
墨渊再次拱手,行的是同辈之礼:“帝君。”
叠风亦躬身行礼:“弟子叠风,见过帝君。”
唯有锦觅,愣了愣,学着叠风的样子福身,小声道:“锦觅……见过帝君。”
她话音刚落,东华帝君终于缓缓抬起了眼。
那双眸子极深,似藏着万古星河、亿万时空,淡漠无波,却仿佛只一眼,便能将人从生到死、从本源到归途,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目光,轻轻落在锦觅身上。
没有凌厉的神识探查,没有刻意的灵力威压,仅仅是平静的一瞥。
可就在这一瞥之间,东华帝君眸底微不可查地掠过一丝了然。
一念之间,万古皆知。
无需推演,无需卜算,以他的修为,早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时空于他而言,不过是掌中流沙,异世于他而言,不过是隔窗观花。锦觅的来历、身世、遭遇、为何会落入此界,一切前因后果,尽数在他眼底清晰浮现。
墨渊见帝君沉默,便先行开口,将锦觅的遭遇一一道来:“帝君,此女名唤锦觅,并非我四海八荒之人。她自异世花界而来,因偷离故土,遭遇上古凶兽穷奇,被空间裂隙卷入此方世界,流落昆仑墟。她天生驭花控水,血脉非凡,晚辈能力有限,无法助她寻回归途,特来恳请帝君指点迷津。”
这番话,墨渊说得条理清晰,将他所知尽数告知。
可他话音刚落,东华帝君便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一字一句,精准道出了锦觅的全部隐秘:
“她并非普通草木精怪。乃异世天界水神洛霖,与花神梓芬,唯一之女,身兼纯水本源与芳华本源,血脉先天贵重,非仙非妖,乃是上古神祇遗脉。”
一语落下,满殿皆惊。
墨渊眸中微震。
他虽看出锦觅血脉非凡,却不知她竟是异世水神与花神之女,还是上古神祇遗脉!
叠风亦是心头一讶,看向锦觅的目光多了几分了然——难怪她天生便能控花引泉,难怪她灵力纯净得异于常人,原来根基竟是如此尊贵。
锦觅自己更是瞪大了眼睛,小嘴巴张得能塞下一颗灵果,指着自己,一脸不敢置信:“帝、帝君,你怎么知道?芳主们说,这是秘密,不能告诉别人的!”
她从未对墨渊与叠风说过自己真正的身世,只提过是花神与水神之女,却连水神花神是天界上神都不甚清楚,可这位东华帝君,竟然一眼就全部知晓!
东华帝君没有回答她的惊讶,依旧语气淡漠,继续道:“她遭遇的穷奇,乃异世凶兽,凶戾之气撕裂时空,她先天血脉在生死之际自发护主,意外撞开时空夹缝,才落入此方四海八荒。”
“花界的落英令,寻的是三界之内的踪迹,自然寻不到已跨时空的她。异世水神洛霖,以血脉为引,亦只能感知她尚在人世,却无法定位此方世界。”
每一句,都分毫不差。
每一句,都戳中了所有隐秘。
锦觅听得眼睛越来越亮,一把松开了叠风的衣袖,快步上前两步,仰着小脸看着东华帝君,语气又急又快:“帝君!你全都知道!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怎么才能回去?我想花界,想连翘,想长芳主,我爹爹……他也在找我对不对?”
提到爹爹,她眼底泛起一丝委屈。
这些日子在昆仑墟快活归快活,可夜深人静时,她总会想起水镜里的一切,想起那个从未见过、却让她心底隐隐牵挂的水神爹爹。
墨渊与叠风也看向东华帝君,静待他的答案。
助锦觅回归异世,事关时空法则,稍有不慎,便会引发两界紊乱,唯有东华帝君,才有资格与能力定夺。
东华帝君垂眸,看了一眼眼前满眼期盼、娇憨纯粹的小仙,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淡漠的眸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
此女身世特殊,是异世命定之人,如今误入此方世界,已是时空变数。若强行送回,需以他本源之力,重开时空通道,可这般举动,耗损神力不说,亦会扰动天地规则。
可若不送回,她滞留此界日久,异世花界水神必定不惜一切撕裂时空,届时两界碰撞,灾祸更大。
更何况,她身兼花水双本源,与这昆仑一脉、与墨渊叠风,已有浅浅羁绊,亦是命数。
片刻沉默后,东华帝君缓缓开口,声音定下最终结论:
“她能来,是时空缝隙偶然所致,并非劫数。回归之法,并非没有,只是需待时机。”
“穷奇戾气未消,异世时空不稳,此刻强行回溯,只会让她魂飞魄散,亦会牵连此方世界。”
墨渊微微颔首:“帝君所言极是。”
锦觅却急了,眼圈微微泛红:“那……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我爹爹和芳主们?”
东华帝君抬眸,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淡淡道:
“你既入此界,便有一番机缘。留在昆仑墟,随墨渊修行,待你灵力稳固,能抵御时空乱流,穷奇劫过,时空归序,本君自会为你开一道归途。”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语气依旧淡漠,却带着几分笃定:
“你放心,你异世亲人,无事。只是牵挂于你,日夜寻你。你在此界安稳,便是对他们最好的慰藉。”
锦觅听着,心里的焦急稍稍平复,低下头,小声应道:“……好,我听帝君的。”
她知道,帝君什么都知道,不会骗她。
一旁的墨渊上前一步,躬身道:“既如此,晚辈便带她回昆仑,悉心照料,待时机成熟,再前来烦请帝君。”
东华帝君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重新垂下眼眸,翻开手中古卷,恢复了最初的淡漠沉寂,仿佛方才那一番洞悉前事,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叠风见状,上前牵住锦觅的手腕,示意她告辞。
锦觅亦乖乖对着东华帝君的方向,深深福了一礼:“多谢帝君……锦觅记住了。”
三人不再多留,轻步退出紫宸殿。
直到踏出太晨宫,云海拂过面颊,锦觅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小胸口:“吓死我了,东华帝君好厉害啊,什么都知道,一眼就把我看穿了。”
叠风看着她后怕又好奇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帝君乃远古尊神,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有他一言,你便可安心留在昆仑,不必再忧心归途。”
墨渊走在前方,闻言淡淡回头,看向锦觅:“帝君既言你有机缘,便安心留在昆仑修行。你的花水本源,得天独厚,好好修炼,日后自保无忧。”
锦觅点点头,眼底的迷茫散去,多了几分坚定。
她要好好修炼,等灵力够强,等时机到了,就能回家见爹爹和芳主们了。
云海之上,三道流光再次启程,朝着昆仑墟的方向飞去。
而太晨宫内,东华帝君合上古籍,抬眸望向窗外云海,目光穿透无尽时空,仿佛看到了异世那片焦急寻找的花界,与那位踏遍诸天的水神。
他指尖轻捻,一缕淡淡的混沌仙气落下,悄悄护住了远方那道微弱的血脉牵绊。
一念定乾坤,一语定归途。
锦觅的异世机缘,才刚刚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