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吊脚楼下就传来轻轻的捶打声。
“咚——咚——咚——”
一声慢,一声稳,敲在生铁锅里,也敲在我童年每一个清晨里。
我揉着眼睛爬下床,光着脚踩在微凉的木板上,往火塘边走去。阿公已经坐在那里,腰背挺直,手里握着那柄磨得发亮的木槌,一下一下,慢慢捶着锅里的老茶叶和生姜。
烟气淡淡的,混着姜香、茶香,钻进鼻子里,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诗韵醒啦?”阿公头也不回,声音温厚,“再等会儿,油茶就好。”
我乖乖蹲在他身边,盯着那口黑亮的小铁锅。火塘里的炭火明明灭灭,映得阿公的侧脸一半亮一半暗。他从不多话,只专心打油茶,仿佛这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阿公,为什么要捶这么久?”我小时候总问。
阿公这才停下槌,摸了摸我的头:“好东西,都急不得。人也一样,要慢慢熬,才香。”
那时我听不懂,只盼着快点喝上那碗热乎乎的油茶。
不多时,阿公提起开水壶,往锅里一冲。
“滋啦——”
白雾腾起,香气瞬间铺满整间屋子,飘出门外,飘进青山薄雾里。油茶滚沸,变成暖暖的乳黄色,阿公拿起粗陶碗,舀上一碗,撒上炒米花、花生、炸芋圆。
我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喝。
苦中带香,香里带辣,一口下去,浑身都暖了。
那时候我以为,这样的清晨,会一直一直有。
以为阿公的捶油茶声,会永远在我耳边。
以为我的家乡恭城,永远都不会变。
我还不知道,长大以后,这声音、这味道,会变成我走遍天涯,都念念不忘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