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的空气比窗外的暴雨更稠。
长条餐桌铺着浆洗得发硬的白色桌布,银质餐具在煤气灯下泛着冷光,却照不亮围坐者脸上的阴影。陈时雨坐在沈崇山右手边第三个位置,对面是沈墨池,斜对角是沈墨林——后者正用叉子反复戳着盘子里半生的牛排,汁水渗进桌布,洇开一片暗红。
福伯佝偻着背,在每个人身后悄无声息地布菜。他的动作精准得像钟表齿轮,瓷盘落在桌面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次轻响,都让沈念慈的肩膀瑟缩一下。
孩子坐在陈时雨右手边,穿着不合身的浅蓝色洋装,领口的花边已经磨损。她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缺了一只眼睛的布偶,另一只手攥着叉子,却始终没有碰过面前的食物。
「念慈,吃饭。」
沈崇山的声音从长桌尽头传来。他没有动刀叉,那只独眼盯着孙女,畸形的右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木质表面。
沈念慈抖了一下,叉子「当啷」掉在盘子里。
「怕什么?」沈墨林嗤笑,灌了一大口红酒,「这屋子里,该怕的可不是你。」
「墨林。」沈墨池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温和却带着警告意味,「父亲面前,注意言辞。」
「言辞?」沈墨林「砰」地放下酒杯,酒液溅出杯沿,「我他妈还要注意什么言辞?这宅子——」
「够了。」
两个字。沈崇山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但餐厅里瞬间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和远处大厅隐约传来的、镰刀钟摆那规律而滞涩的「咔——嗒——」。
陈时雨垂下眼,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他的余光扫过餐桌上的每个人:沈墨林酡红的脸上混杂着愤怒与恐惧;沈墨池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在计算什么;坐在沈墨池身边的年轻女人——应该是三女沈墨兰,一直低着头,用叉子拨弄着盘中的蔬菜,手指纤细得近乎透明。
而沈念慈,正偷偷看他。
孩子的眼睛很大,瞳孔在煤气灯下显得异常漆黑。她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陈时雨辨认出口型:「快……走。」
「陈医生。」
沈崇山突然转向他,独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听说你下午给念慈诊了脉?」
「初步检查。」陈时雨放下餐巾,「小少爷身体虚弱,但并无器质性病变。倒是长期服用的『安神散』,成分值得商榷。」
「哦?」沈墨池接过话头,嘴角噙着笑,「陈医生对湘西土方也有研究?」
「钩吻碱的毒性,放之四海皆准。」
餐桌上的空气又凝固了一瞬。
沈崇山忽然笑了。那笑声干涩、嘶哑,像枯枝在风里摩擦。「沈家的病,寻常药石治不了。」他转动轮椅,面向长桌,「正好,趁今日人齐,有件事该说清楚了。」
福伯布菜的手停了下来。
「我修改了遗嘱。」沈崇山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沈墨林的叉子「哐当」掉在地上。
沈墨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但只是一瞬,又恢复如常。只有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沈墨兰终于抬起头。陈时雨第一次看清她的脸——约莫二十五六岁,眉眼清秀,但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血色淡得近乎苍白。而最让陈时雨心头一凛的是,她的眉眼轮廓,与身旁的沈念慈,竟有六七分相似。
只是沈念慈是孩童的圆润,沈墨兰是成人的瘦削。若按年龄推算,沈墨兰出生时,沈念慈的母亲恐怕还是个孩子。
「父亲,」沈墨池缓缓开口,「此事是否再斟酌——」
「斟酌什么?」沈崇山打断他,独眼扫过三个子女,「沈家的产业,祖祖辈辈攒下的基业,该交给谁,我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念慈身上。
孩子正把布偶的眼睛——那只仅存的眼睛——对准沈崇山的方向。
「沈家的血脉,」沈崇山一字一顿,「只有一个人配得上『无辜』二字。」
死寂。
煤气灯的火苗「噼啪」爆了一下。
「父亲说的是念慈?」沈墨池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刀片,「她可姓沈。」
沈崇山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那是一个真正的、毫不掩饰的诡笑。
「她姓什么,」他说,「我说了算。」
(第一人称碎片:沈念慈视角)
爷爷在笑。
可他笑的时候,眼睛在哭。那只黑眼罩下面,一定有东西在流血。
二叔的手在抖。
大叔叔的拳头握紧了,像要打人。
姑姑……姑姑在看我。她的眼睛好悲伤,悲伤得让我想哭。
布娃娃说:他们要抢你的东西。
可我有什么东西?
我只有你呀。
……
钟说话了。
……
巨响是在下一秒爆发的。
不是雷声——雷声在窗外,在远山,是沉闷的轰鸣。而这声响来自大厅,来自那座三米高的机械钟,尖锐、刺耳、带着金属撕裂般的震颤,穿透餐厅的门板,碾过每个人的耳膜。
「当——」
只有一声。
但余音在梁柱间回荡,久久不散。
沈念慈尖叫起来。
不是孩童受惊的尖叫,而是一种近乎野兽哀嚎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嘶喊。她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怀里的布偶掉在地上,那只仅存的眼睛直勾勾对着天花板。
「妈妈……回来了……」
她喃喃着,瞳孔涣散,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然后直挺挺向后倒去。
陈时雨离她最近,伸手去接。孩子的身体落入臂弯时轻得像一片羽毛,但体温低得吓人。他低头查看,沈念慈双眼圆睁,眼球上翻,露出大片的眼白,嘴唇还在无意识地翕动:
「妈妈……在钟里……她在哭……」
「念慈!」沈墨兰第一个冲过来,从陈时雨手中接过孩子,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无数次。她将沈念慈紧紧搂在怀里,手指颤抖着抚摸孩子的额头,嘴里哼着一段古怪的调子——不是摇篮曲,更像是某种祭祀的吟唱。
陈时雨站起身,目光与沈墨兰相接。
那一瞬间,他看清了她眼中的情绪:不仅仅是担忧,还有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而她的脸,在煤气灯摇曳的光线下,与昏迷的沈念慈并排在一起,相似得令人心悸。
「福伯。」沈崇山的声音响起,依然平静,「带念慈回房。陈医生,你跟去看看。」
「是,老爷。」福伯从阴影中走出,接过沈念慈。孩子在他臂弯里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幼兽。
陈时雨随福伯离开餐厅。转身时,他最后瞥了一眼长桌:沈墨林正抓起酒瓶直接灌饮,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领;沈墨池低头擦拭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睛;而沈崇山,独眼正盯着大厅的方向,嘴角那抹诡笑尚未完全消散。
走廊里比餐厅更暗。福伯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沈念慈的呼吸很浅,偶尔发出梦呓般的抽泣。
「钟声,」陈时雨忽然开口,「经常这样自鸣吗?」
福伯的脚步顿了一下。「逢暴雨,总会响几声。」他的声音干涩,「但今日这声……不同。」
「不同在哪里?」
「太急。」福伯说,「像被什么东西……催着响。」
到了沈念慈的房门口。福伯推开门,将孩子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动作轻柔得与他那佝偻枯瘦的外表格格不入。
陈时雨走到床边,翻开沈念慈的眼皮检查瞳孔。孩子的眼球还在轻微震颤,这是深度惊厥的残留症状。他握住她的手腕测脉搏——跳动快而紊乱,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孩子纤细的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浅褐色痕迹。
不是淤青,更像是长期佩戴某种东西留下的印记。
宽度,与山道上那具白骨腕部的勒痕,惊人地一致。
「陈先生。」福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少爷的病,您有把握吗?」
陈时雨松开手,替沈念慈掖好被角。「病源不在她身上。」
「那在谁身上?」
陈时雨转身,直视福伯浑浊的眼睛。「在这座宅子里。在每次暴雨时响起的钟声里。在……」他顿了顿,「在那些不该出现,却反复出现的『巧合』里。」
福伯沉默了。灯笼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皱纹深得像刀刻。
许久,他缓缓开口:「陈先生,老仆多嘴一句:有些病,治好了,人反而活不成。」
说完,他提起灯笼,佝偻着背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陈时雨站在床边,听着窗外永无止息的雨声。远处,大厅的方向,又传来一声钟响——
「当。」
这次很轻,很缓,像一声叹息。
而床上,沈念慈忽然睁开了眼睛。
瞳孔漆黑,没有焦距。
她看着天花板,嘴唇无声地翕动,重复着一个口型。
陈时雨俯身,仔细辨认。
她在说:「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