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合拢的闷响,像一口棺材盖上了最后一颗钉子。
陈时雨站在门廊下,雨水顺着油布伞尖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斑。老仆——福伯,提着那盏惨黄的灯笼,佝偻着身子引他穿过前院。灯笼光晕在暴雨中撕开一道狭小的口子,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石径,两侧是影影绰绰的假山和枯死的芭蕉,在风里发出呜咽般的摩擦声。
庄园主楼是一栋中西合璧的怪胎。青砖灰瓦的湘西老宅骨架,硬生生嵌上了西洋式的拱窗和雕花石柱,像一具穿着洋装的僵尸。雨水顺着屋檐瓦当淌成一片水帘,空气里弥漫着木头霉烂和某种若有若无的草药味。
「老爷在正厅等您。」福伯的声音干涩,像枯叶摩擦,「请随我来。」
陈时雨收起伞,左手下意识握紧了口袋里的银锁。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那个「慈」字仿佛在发烫。
正厅比预想的更空旷、更阴冷。高高的藻井上绘着褪色的云纹,几盏电灯悬在梁下,光线昏黄得勉强能辨清人脸。厅堂中央,最扎眼的不是人,而是一座钟。
一座高约三米的机械钟。
钟身是暗沉的红木,雕着繁复却已模糊的缠枝莲纹——与山道上那具白骨袖口的绣纹,惊人地相似。钟摆呈镰刀状,黄铜质地,在昏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正以某种异常缓慢的节奏左右摆动。陈时雨的目光落在钟面上:罗马数字刻度,玻璃罩后有细微的蛛网状裂痕,从中心向四周辐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打过。
钟摆每一次晃动,都发出沉重、滞涩的「咔——嗒——」声,碾过雨声,压进耳膜。
「陈医生?」
声音从钟的右侧传来。
陈时雨循声望去。一张轮椅停在阴影与光晕的交界处,轮椅上坐着个男人。五十岁上下,脸颊瘦削得像刀劈斧凿,左眼戴着一只黑色眼罩,右眼则锐利得如同鹰隼,正死死盯着他。男人穿着藏青色绸缎长衫,膝上盖着一条厚重的羊毛毯,但毯子下隐约能看出双腿的轮廓——僵硬、萎缩。
「沈老爷。」陈时雨微微颔首。
沈崇山没有回应,只是用那只独眼上下打量他,目光最后落在他沾满泥浆的裤脚和右手紧握的口袋上。「山道难行,陈医生辛苦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湘西官话特有的硬质腔调,「只是,比约定的时辰,晚了近两个钟头。」
「暴雨引发小规模山崩,耽搁了。」陈时雨平静道,同时注意到沈崇山放在轮椅扶手上的右手——那只手五指蜷曲,畸形地扭曲着,手背上布满深褐色的陈旧疤痕,尤其是虎口处,一道撕裂状的伤疤格外狰狞,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抓挠过。
「山崩?」沈崇山独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可曾见到什么……不该见的东西?」
陈时雨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雨太大,只顾赶路。」
「是吗。」沈崇山不置可否,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畸形的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这时,厅堂侧门被推开,一股浓烈的酒气先于人飘了进来。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踉跄着走进来,穿着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歪斜,脸色酡红,眼神涣散。他盯着陈时雨,咧开嘴,露出被烟酒熏黄的牙齿:「又来一个……骗钱的郎中?爹,这宅子里的医生,死得还不够多吗?」
「墨林!」沈崇山低喝,声音不大,却让沈墨林浑身一颤,酒似乎醒了一半。
「这位是犬子墨林。」沈崇山转向陈时雨,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件家具,「不成器的东西,让陈医生见笑了。」
沈墨林嗤笑一声,摇摇晃晃走到一旁的太师椅坐下,不再说话,只是用充满敌意和讥诮的眼神,不断扫视陈时雨。
几乎同时,另一个身影从侧门的阴影里踱步而出。与沈墨林的颓唐截然不同,来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熨帖的浅灰色长衫,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清俊,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他先对沈崇山恭敬地欠身:「父亲。」然后转向陈时雨,伸出手:「陈医生,久仰。我是沈墨池。家兄失礼,还请海涵。」
陈时雨与他握手。沈墨池的手干燥、冰凉,力道适中。
「陈医生是留洋归来的医学博士,专攻精神疾患与催眠疗法,在北平协和医院供职时便有『妙手陈』的美誉。」沈墨池如数家珍般说道,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探究的光,「此次能请动陈医生远赴湘西,实在是念慈的福气。只是不知,陈医生对……孩童的癔症与幻觉,可有独到见解?」
问题来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陈时雨迎上他的目光:「病理需望闻问切后方能论断。沈少爷现在何处?」
「在楼上。」答话的是沈崇山,他转动轮椅,面向那座巨大的钟,「福伯,带陈医生去客房安顿,换身干净衣裳。一炷香后,带他去见念慈。」
「是,老爷。」福伯躬身。
陈时雨转身欲随福伯离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楼梯转角。
那里,阴影中,露出一角浅蓝色的衣摆。
还有半张苍白的、属于孩童的脸。
沈念慈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偶,躲在楼梯扶手后,正偷偷向下望。布偶是女孩模样,穿着靛蓝土布小衫,但缺了一只眼睛,空荡荡的眼窝对着陈时雨的方向。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孩子突然眨了眨眼,然后无声地翕动嘴唇,重复着一个口型。
陈时雨看得分明。
那是:「救……我。」
(第一人称碎片:沈念慈视角)
阿爹说新来的医生能赶走蓝衣服的女人。
可是那个女人就站在钟后面呀。
她手腕上的红印子,和爷爷手上的疤,好像好像。她看着新医生,一直在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
是不要相信他吗?
还是……不要救他?
布娃娃说,钟摆饿了。
它上次吃掉的李医生,手指头还剩半截,卡在齿轮里呢。
……
福伯提着灯笼,引陈时雨走上狭窄的木质楼梯。楼梯年久失修,踩上去发出痛苦的呻吟。二楼走廊幽深,两侧房间的门都紧闭着,只有尽头一扇窗,透进外面灰白的天光。
「陈先生,这间是您的客房。」福伯推开一扇门,里面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窗户正对着后院的枯井。空气里有浓重的潮气。
「小少爷的房间在走廊最东头。」福伯放下灯笼,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慢吞吞地开着门锁,「他……怕生。有时会说些胡话,陈先生莫要见怪。」
「什么胡话?」
福伯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总说看见个穿蓝衣服的女人。还说……钟自己会走,会停,会杀人。」
锁开了。
福伯推开门,侧身让陈时雨进去。就在陈时雨跨过门槛的刹那,福伯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
「陈先生,山道上捡的东西,最好扔了。这宅子……不干净,专吞外来的物件,和……外来的命。」
说完,他提起灯笼,佝偻着背,迅速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陈时雨站在客房中央,听着窗外永无止息的雨声,和楼下隐约传来的、镰刀状钟摆那规律而沉重的「咔——嗒——」声。
他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
掌心里,那枚银锁静静躺着,「慈」字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
他将银锁举到眼前,翻到背面。
「长命百岁,民国七年」。
而此刻,隔着门板,从走廊尽头的方向,隐约飘来孩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还有指甲刮擦木板的,细碎而持续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