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下来的时候,程秀正在厨房里煮面。
水汽氤氲着爬上玻璃窗,外头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旧棉絮。他听见门响了一下,没回头,只把火调小了些。
脚步声停在厨房门口。
程秀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还是没转身。
“外头雨大。”邵群的声音有些哑,像是淋了雨,又像是一路跑着来的,“你这儿有没有干毛巾?”
程秀这才回过头。
门口站着的人西装湿了大半,头发上还挂着水珠,狼狈得很,却偏偏站得笔直,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程秀垂下眼,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过去。
邵群没接,倒是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离得近了,程秀能闻见他身上潮湿的雨水气息,还有那股熟悉的、很久没有闻见的、属于邵群的味道。
“你瘦了。”邵群说。
程秀把手里的毛巾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又去看锅里的面。水沸着,咕嘟咕嘟地响,正好盖住他心口那点不争气的慌乱。
“吃过了吗?”他问,声音平平的。
“没有。”
程秀又从碗柜里拿了一只碗,把锅里的面分成了两份。葱花撒上去的时候,热气蒸腾起来,熏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端着碗往桌上放,经过邵群身边时,手腕被人一把攥住了。
那只手很烫,掌心有汗,指节收得紧紧的。
“程秀。”邵群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程秀从没听过的、几乎是恳求的意味,“我跑了三个小时的车,淋了一路的雨,就想吃你煮的一碗面。”
程秀没动。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响。
“你放手。”他说。
邵群没放。
程秀抬起头看他。邵群的眼眶有些红,不知道是淋了雨还是别的什么。这张脸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眉眼的轮廓,熟悉到每一道细纹、每一个神情里藏着的意思他都懂。
就像现在,他看得见邵群眼底那一点小心翼翼的、几乎藏不住的惶恐。
这个人从前是不会惶恐的。
“面要坨了。”程秀说。
邵群慢慢松开手。
两个人坐到桌边,面对面吃面。程秀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吃得慢,吃得安静。邵群吃得快,一碗面见了底,筷子搁在碗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程秀没抬头。
“程秀。”邵群又叫了一声。
程秀放下筷子,抬起眼。
外头的雨还在下,天光暗沉,屋里开了灯,灯光拢着邵群半边脸,眉眼显得比往常柔和些。
“你知道我来干什么。”邵群说。
程秀不说话。
“我不走了。”邵群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了的事,“你撵我也不走。”
程秀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邵群的眼神从笃定变成忐忑,久到他几乎要再开口说些什么,程秀才终于开了口。
“碗。”他说,“自己洗。”
他起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雨声,灯光,身后那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程秀没回头,只轻轻说了一句:
“毛巾在柜子里,自己拿。”
门轻轻掩上。
邵群坐在原地,看着对面那只空了半天的碗,看着碗边上那一点没吃完的葱花,忽然笑了一下。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他站起身,把两只碗收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着,厨房里的热气还没散尽,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邵群伸手在那层雾气上划了一下。
一个“秀”字,歪歪扭扭的。
他看着那个字,嘴角的弧度慢慢深了一点。
卧室的门关着,没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