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羊羊回到羊村时,天边已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他带着一身露水和寒意,悄无声息地溜回实验室。慢羊羊村长拄着拐杖,在昏暗的灯光下等待着,一夜未眠的老脸上沟壑仿佛更深了。
听完喜羊羊压低声音的、尽可能平静的叙述,慢羊羊长久地沉默着,只有手中微微颤抖的拐杖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与狼交易,配合演戏,欺骗那高悬于顶、不知来源的规则……这每一步,都踩在钢丝上,下面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太冒险了,喜羊羊……”慢羊羊最终叹息道,声音苍老而疲惫。
“村长,我们没有选择。”喜羊羊眼中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懒羊羊的情况只是暂时缓解,规则还在。我们被动等待,下次惩罚不知道会落在谁头上,是暖羊羊,是美羊羊,还是您?”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灰太狼那边付出的代价……是实实在在的一条命。他现在和我们一样,被逼到了绝境。这个‘交易’,是他先提出来的,虽然是为了他自己,但至少……提供了一个可能。”
慢羊羊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属于孩童的天真和无忧无虑,正从他身上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和沉重如山的责任感。他想起石碑上“心智湮灭”的警告,想起历代村长口口相传的、关于“平衡”和“尽头”的模糊告诫。或许,真的到了必须做出改变,哪怕这改变危险无比的时候了。
“沸羊羊……”慢羊羊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灰太狼承诺,今天日落前,在荆棘山谷西边的老橡树那里,会把沸羊羊还给我们。他说……沸羊羊会受伤,但不会致命,这是做给‘规则’看的。”喜羊羊说到“受伤”时,拳头不自觉握紧了。
慢羊羊闭上眼,缓缓点了点头:“去吧,带上暖羊羊和美羊羊,小心些。如果……如果事不可为,以你们的安全为重。”
与此同时,狼堡的清晨,是在一声压抑的闷响和红太狼尖锐的质问中开始的。
灰太狼将依旧昏迷(被用了少量麻醉草药)但身上带着几道新鲜伤痕、看起来颇为狼狈的沸羊羊,像丢破麻袋一样丢进城堡角落一个闲置的旧笼子里,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伤口,确保不会恶化。然后,他疲惫地走向卧室,准备稍微休息一下,理顺纷乱的思绪。
卧室门被猛地推开,重重撞在墙上。红太狼站在门口,头发有些凌乱,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影,但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直直刺向灰太狼。
“你昨晚去哪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
灰太狼心里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出去转了转,想想办法。”
“想办法?”红太狼一步步走进来,平底锅在她手中无意识地转动着,这是她极度烦躁时的习惯动作,“想什么办法?想着怎么再把那只小肥羊炮制了,治好我的‘病’?”她的语气充满讥诮,但眼底深处有一丝藏不住的惊惶。那天身体的异样,显然给她留下了极深的阴影。
“老婆,事情没那么简单……”灰太狼试图解释。
“那到底有多复杂!”红太狼突然提高了声音,带着哭腔,“我吃了羊肉,差点没了!然后你鬼鬼祟祟,半夜溜出去,回来就搞成这副样子!”她指着灰太狼身上沾着的草叶和尘土,以及他眉宇间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丝她看不懂的沉重。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红太狼逼近一步,死死盯着灰太狼的眼睛,“跟那该死的羊肉有关对不对?跟我的身体……有关对不对?”
灰太狼张了张嘴。他想告诉她石碑,告诉她规则,告诉她苍爪的消失,告诉她那个残酷的、令人绝望的交易。但话到嘴边,他看着红太狼眼中混杂着恐惧、愤怒和一丝脆弱的泪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告诉她有什么用?只会让她更害怕,更疯狂。他不能把这份沉重的真相压在她身上,至少现在不能。
“没什么,老婆。”他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声音干涩,“就是……就是羊肉可能不太新鲜,你吃了有点不舒服。我……我会找到办法的,一定会让你好起来。”
“你撒谎!”红太狼太了解他了,她猛地举起平底锅,却没有砸下去,只是手臂剧烈地颤抖着,“灰太狼,看着我!你从来不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我们……是不是我们都要……”她说不下去了,那个可怕的猜想让她浑身发冷。
“不会的!”灰太狼猛地转回头,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痛呼一声,“有我在,绝对不会!你和儿子都会好好的!我发誓!”
他的眼神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红太狼愣住了,这样的灰太狼,她从未见过。不是平时那个油嘴滑舌、总想着偷懒抓羊的丈夫,而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守护巢穴的孤狼。
就在这时,小灰灰揉着眼睛,睡眼惺忪地出现在卧室门口:“爸爸,妈妈……你们在吵架吗?”
稚嫩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红太狼猛地推开灰太狼,抱起小灰灰,狠狠瞪了灰太狼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不解,还有深深的失望。她抱着儿子,转身离开了卧室,重重关上了门。
灰太狼僵在原地,保持着被推开的姿势,良久,才缓缓放下手臂。肩膀处,被红太狼推过的地方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里那不断扩大的裂痕。他不能说实话,又不能给出合理的解释。猜疑和恐惧,像有毒的藤蔓,已经开始在他和最亲近的人之间蔓延。
他走到窗边,望向羊村的方向。今天日落,沸羊羊会被送回去。三天后,荆棘山谷,那场荒诞的、生死攸关的“表演”就要开始。他能信任那只狡猾的小羊吗?那只小羊又能信任他这头臭名昭著的狼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为了红太狼,为了小灰灰,他必须走下去,哪怕脚下是万丈悬崖,身边是曾经的死敌。
同一时刻,羊村医疗室。
懒羊羊醒了,彻底醒了。他记得暖羊羊,记得美羊羊,记得喜羊羊和村长,甚至记得自己最爱吃青草蛋糕。但他不记得自己“遗忘”的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脑子昏沉,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累的噩梦。
“懒羊羊,你真的没事了吗?”美羊羊红着眼圈,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啊,就是有点饿。”懒羊羊摸着肚子,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懵懂,但深处,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空茫,仿佛那场“遗忘”终究带走了一些无形的东西。
暖羊羊端来食物,他狼吞虎咽地吃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美羊羊和暖羊羊却悄悄松了口气,至少,表面上的懒羊羊回来了。
只有喜羊羊,在窗外看着懒羊羊大快朵颐的样子,心却一点点沉下去。懒羊羊的“恢复”,是用一头老狼的彻底消失换来的。这“恢复”能持续多久?下一次,规则又会要求什么“祭品”?
沸羊羊即将回来,带着伤。荆棘山谷的“表演”即将开始。羊村内部,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的其他小羊们,还在为懒羊羊的“康复”而高兴,为沸羊羊的“即将脱险”(他们以为是村长的营救计划成功了)而期待。
平静的表面下,裂痕无声蔓延。猜疑在狼堡滋生,沉重的秘密压在喜羊羊和慢羊羊心头,而大多数羊,还沉浸在虚假的安宁中。
傍晚,荆棘山谷西侧,那棵巨大的、歪脖子老橡树下。
喜羊羊、暖羊羊、美羊羊隐藏在灌木丛中,屏息凝神。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以及拖拽重物的摩擦声。灰太狼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暮色中,他肩上扛着一个用破麻袋粗糙包裹的人形物体,走到老橡树下,毫不怜惜地将那“物体”丢在树根旁。
麻袋蠕动了一下,发出痛苦的闷哼,是沸羊羊的声音!
灰太狼警惕地环顾四周,目光似乎在喜羊羊他们藏身的方向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爪子,在粗糙的树皮上,用力划下了三道深深的、新鲜的爪痕,然后转身,几个起落,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
喜羊羊他们等了一会儿,确认灰太狼真的离开了,才迅速冲过去。暖羊羊小心地解开麻袋,露出里面伤痕累累、意识模糊的沸羊羊。他身上有几道明显的爪痕,脸上有淤青,但确实还活着,呼吸虽然微弱但平稳。
“沸羊羊!沸羊羊你怎么样?”暖羊羊的声音带着哭腔。
美羊羊立刻上前检查伤口,松了口气:“都是皮外伤,没伤到筋骨,但失血有些多,需要立刻处理。”
喜羊羊没有去看沸羊羊,他的目光落在老橡树树干上,那三道狰狞的、仿佛带着血腥味的爪痕上。那不是随意的划痕,那是一个标记,一个提醒,一个无声的契约。
交易,开始了。
他抬起头,望向灰太狼消失的方向,又望向羊村。夜幕彻底降临,吞没了一切光明。只有那三道爪痕,在渐浓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荆棘山谷的“表演”,乱石林的“追逃”,将是他们面对规则的第一场试探。而这场试探的结果,将决定未来是更深的合作,还是彻底撕破脸皮,在规则的铡刀下,走向更血腥的互相倾轧。
喜羊羊背起虚弱的沸羊羊,暖羊羊和美羊羊在一旁搀扶。四个小小的身影,蹒跚地消失在返回羊村的小路上。没有人说话,沉重的气氛几乎要凝成实质。
裂痕,已经从悬崖之巅,蔓延到了每个人的心里。而规则的阴影,依旧高悬,冰冷地注视着这片即将失去平静的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