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得化不开。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在厚重的云层间隙吝啬地漏下一点微光。悬崖之巅,风声凄厉,如同无数冤魂在哭嚎。这里远离狼堡和羊村,是草原上公认的、充满不祥传说的险地,平时绝不会有生灵靠近。
喜羊羊提前到了。他没有使用任何照明工具,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和对危险的直觉,将自己隐藏在一块突出的、背风的岩石后面。手指扣在腰间一个改良过的、威力更强的空气炮扳机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唯一一条能上到崖顶的小路。背包里,美羊羊给的药剂和村长给的求救信号弹沉甸甸的,提醒着他此行的危险。
他没有等太久。
一个比夜色更深的黑影,悄然无声地出现在崖顶边缘。是灰太狼。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大摇大摆,而是微微弓着身子,脚步轻捷,耳朵警觉地转动着,扫视着黑暗中的每一处阴影。他同样没有带任何显眼的光源,只有一双在黑暗中幽幽发亮的狼眼。
“出来吧,我知道你来了。”灰太狼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却异常清晰,穿透风声。
喜羊羊沉默了几秒,从岩石后走出,但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两人隔着十几步,在昏暗的星光下对视。空气中弥漫着警惕、猜忌,以及一种同病相怜的沉重。
“你的‘礼物’,我收到了。”喜羊羊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羊村的石碑,我们也看到了。”
灰太狼的瞳孔微微收缩:“‘心智湮灭’?”
“从最安逸的开始,”喜羊羊点头,盯着他,“懒羊羊差点忘了自己是谁。昨天,他似乎好了一点。”
灰太狼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不知是笑还是哽咽的声音:“好了一点……是啊,因为‘惩罚’执行了。我们这边……最弱的,没了。像沙子一样,风一吹,就什么都没了。”
尽管有所猜测,但亲耳从灰太狼口中证实,还是让喜羊羊心底一寒。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懒羊羊那空洞的眼神,而此刻,这眼神与灰太狼描述的、一头老狼化作飞灰的景象重叠在一起,令他胃部一阵抽搐。
“所以,规则是真的。”喜羊羊陈述道,这不是疑问。
“真的不能再真。”灰太狼向前走了一步,喜羊羊立刻后退半步,手按在了空气炮上。灰太狼停下,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尽管他的爪牙本身就是最锋利的武器),“我不是来抓你的,至少今晚不是。我没那么蠢,在搞清楚这该死的规则到底想让我们干什么之前。”
“规则写得很清楚。狼必须抓羊,否则会被从最弱的开始抹杀。羊必须被狼威胁,否则会从最安逸的开始变成白痴。”喜羊羊语速很快,带着压抑的愤怒,“这就是它想让我们干的!继续我们那愚蠢的、没完没了的追捕游戏!只不过现在加了更残忍的赌注!”
“愚蠢的游戏?”灰太狼突然低吼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红光,“你以为我愿意?我表叔……苍爪,他老了,瘸了腿,除了晒太阳什么也做不了!他就这么在我眼前……没了!因为什么?因为我这个星期没去你们羊村搞破坏!因为我他妈的想喘口气!”
他的情绪有些失控,胸膛起伏。“我老婆,红太狼,吃了你们那只沸羊羊的肉之后,差点在我眼前消失!就那么变透明了!喜羊羊,这他妈的不是游戏!这是用我们所有人的命在填一个无底洞!”
喜羊羊抿紧嘴唇。灰太狼的愤怒和痛苦是如此真实,做不了假。这头狼,第一次在他面前,卸下了捕食者的傲慢和滑稽,露出了赤裸裸的恐惧和绝望。
“沸羊羊怎么样了?”喜羊羊问,这是他此行另一个重要的目的。
“还活着,关着。”灰太狼不耐烦地挥了挥爪子,“我没空处理他,也没心情。现在他就是个烫手山芋!杀了他?吃了他说不定我老婆就没了!放了他?规则会不会判定我‘进攻无效’?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焦躁地原地踱了两步,猛地转向喜羊羊:“你们呢?你们那破石碑,除了说你们会变傻,还说了什么?有没有说这玩意儿是怎么来的?怎么才能摆脱这诅咒?”
“没有。”喜羊羊摇头,慢羊羊村长沧桑疲惫的脸在他脑海中闪过,“只有警告,必须遵守,否则有‘大恐怖’。初代用对抗维持‘平衡’,为了避免某个‘尽头’。”
“平衡?尽头?”灰太狼咀嚼着这两个词,眼中的红光忽明忽灭,“所以,我们祖祖辈辈,我抓你逃,你跑我追,死了无数脑细胞,断了无数根骨头,就为了维持这个见鬼的‘平衡’?就为了不触发那个谁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大恐怖’和‘尽头’?”
“看起来是这样。”喜羊羊的声音也低沉下去。夜风卷起沙石,打在岩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更添寂寥。
“那如果……”灰太狼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危险的试探,“如果我们不按它说的做呢?如果我们……狼和羊,都不再玩这个游戏了呢?”
喜羊羊猛地抬头,紧紧盯着灰太狼。星光下,狼的眼睛幽幽发亮,里面没有狡黠,没有戏谑,只有一片破釜沉舟般的疯狂和……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希冀。
“你的表叔,已经展示了‘不玩’的后果。”喜羊羊冷静地指出,尽管他的心也在为这个可能性狂跳。
“一只老狼,和全部狼族、全部羊族,”灰太狼的声音嘶哑,“哪个代价更大?而且,规则说‘违律者,当受……之罚’。它罚了我的表叔,暂时放过了我,也放过了你的懒羊羊。这说明惩罚是有选择、有顺序的,不是一下子全灭。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个顺序的漏洞,如果我们能……卡在规则判定‘违律’的边界上……”
“在刀尖上跳舞。”喜羊羊接道。
“总比被钝刀子一点点割肉强!”灰太狼低吼,“至少,我们得试试!搞清楚这规则到底是怎么运作的!它怎么判定‘有效进攻’?怎么判定‘真实恐惧’?‘每周’是固定的七天,还是别的周期?惩罚的力度和频率,跟‘违律’的程度有没有关系?”
他问出了一连串问题,每一个都切中要害。喜羊羊发现,这头平时看起来莽撞愚蠢的狼,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思维敏锐得可怕。或许,求生的本能,能激发出任何生物最深的潜力。
“我们需要信息共享。”喜羊羊缓缓说道,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出路,“我们两边的石碑,肯定有联系,也可能有我们没发现的细节。我们需要验证规则的每一个细节,就像你做的那样。”他说出最后一句时,语气有些复杂。
灰太狼听出了他话里的意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就像我那样。用命去试。但下次,不一定非要死谁。我们可以……配合。”
“配合?”喜羊羊的警惕瞬间升至最高。
“不是握手言和,小绵羊。”灰太狼的称呼又带了点惯常的讽刺,但很快被凝重取代,“是……是有限的,为了活下去的,互相利用。比如,我们可以约定时间、地点,制造一场……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追捕。我认真追,你们认真逃,最后你们‘惊险’逃脱。满足那个‘有效进攻’和‘真实威胁’的条件。这样,或许能暂时稳住规则,给我们争取调查的时间。”
这个提议大胆而疯狂。与狼共谋,欺骗规则。喜羊羊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动。他想起了懒羊羊空洞的眼神,想起了慢羊羊村长沉重的叹息,想起了沸羊羊还在狼堡生死未卜。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为了抓我们而设下的圈套?”喜羊羊直视着灰太狼的眼睛。
“你可以不知道。”灰太狼回答得干脆而冷酷,“就像我不知道,下次我按兵不动,规则会先抹杀我城堡里的谁,是我那个傻表弟,还是某个幼崽,或者……是我的小灰灰。”提到小灰灰的名字,他的声音难以察觉地颤抖了一下,“我同样在冒险,喜羊羊。我在拿我全家的命,赌你和你那些小羊朋友的脑子,比这该死的规则更聪明一点,赌我们能找到一条活路,而不是一起烂死在这个循环里!”
风声似乎小了些。悬崖之上,两只本该是你死我活的天敌,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血腥的规则压迫下,进行着一场前所未有的谈判。没有信任,只有更深的怀疑和不得已而为之的联合。
“沸羊羊,”喜羊羊最终开口,提出了他的条件,“放了他。作为第一次‘配合’的诚意,也作为我们继续谈下去的基础。他必须活着,健康地回到羊村。”
灰太狼盯着他,似乎在权衡。良久,他啐了一口:“可以。但他不能就这么全须全尾地回去。规则看着呢。他得受点伤,看起来是‘有效进攻’的结果。放心,死不了,瘸不了,但得流点血,留点疤。这是为你们好,也是为我们好。”
喜羊羊闭了闭眼。他知道这是目前能得到的最好结果。“可以。什么时候?在哪里?”
“三天后,午后,在荆棘山谷东侧的乱石林。那里地形复杂,适合追逐,也适合你们躲藏逃跑。”灰太狼迅速说道,“我会提前布置一些痕迹,让一切看起来像是我精心策划的伏击。你们要‘偶然’发现,然后‘仓皇’逃窜。我会追得很紧,你们要逃得很狼狈。最后,你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侥幸’逃脱。明白吗?”
“可以。”喜羊羊点头,“那沸羊羊……”
“明天日落前,你们在荆棘山谷西边的老橡树下接他。我会把他扔在那里。”灰太狼转过身,准备离开,又停住,侧过头,星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线条,“记住,喜羊羊。这不是合作,这是交易。为了活下去,不得已的交易。如果被我发现你们耍花样……”他没有说完,但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你也一样,灰太狼。”喜羊羊毫不示弱地回应。
灰太狼的身影融入黑暗,消失不见。悬崖顶上,只剩下喜羊羊独自一人,站在凄厉的风中。他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着空气炮的手,掌心已被冷汗浸透。
一场与魔鬼的交易,开始了。而他们要欺骗的,是比魔鬼更无情、更莫测的规则。
他抬起头,望向依旧浓黑的夜空。星光黯淡,前路,更是漆黑一片,看不到丝毫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