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堡的深夜,死一般沉寂。
红太狼服下些镇静的草药,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但即使在梦中,她的眉头也紧锁着,身体偶尔会惊悸般抽动。小灰灰蜷缩在她旁边,脸上还挂着泪痕。灰太狼坐在壁炉前,跳跃的火光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沸羊羊被关在最坚固的储藏室,咒骂声早已停歇,或许是累了,或许是绝望了。
但灰太狼的心思完全不在俘虏身上。红太狼身体“虚化”的那一幕,像一根冰冷的针,深深扎进他的脑海。那不是受伤,不是生病,那是一种……违背常理的存在性动摇。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大问题,一个他无法理解、却致命的问题。
他猛地站起身,像一头困兽般在城堡里踱步。地下室……对,城堡下面那些尘封的、连他都不太愿意深入的老旧地窖和隧道。灰太狼家族在这里盘踞多年,或许留下了什么线索,关于草原,关于狼和羊,关于那些古老到被当成笑话的传说。
他举着油灯,走下潮湿的台阶。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霉变的气味。他踢开一堆破铜烂铁,拨开厚重的蜘蛛网,在城堡最根基的石壁上摸索。不知触动了什么,一块看似坚固的石板在他手下微微向内凹陷,随后,伴随着刺耳的“嘎吱”声,一个狭窄的、向下的隐秘入口,在石壁上显露出来。
门后是一段更为陡峭的阶梯,通向一片绝对黑暗。灰太狼深吸一口气,走了下去。
下面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空荡荡的,只有中央矗立着一块东西。当油灯的光芒照亮它时,灰太狼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一块比他还要高的、非石非玉的黑色碑体,表面光滑,却不断地、缓慢地渗出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顺着碑面蜿蜒流下,在底部蓄成一小滩,却又不增加,仿佛被碑体本身吸收了回去,循环往复。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
碑面上,是几行硕大、狰狞、仿佛用最尖利的爪牙刻上去的文字,每一个笔画都深深嵌入,那些渗出的“血”就填充在刻痕里,让文字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暗红:
【草原生存法则·狼族篇】
一、捕食为天职,懈怠即消亡。每周至少对羊族发动一次有效进攻(定义:致使至少一只羊产生真实恐惧或受到真实伤害)。
二、违律者,当受‘族裔凋零’之罚。自最弱者始,血肉剥离,存在抹消,归于虚无。
三、此律亘古,与羊族之约同生同灭。见羊族之碑文,可知其详。
灰太狼的手指颤抖着,触碰那些冰冷的、湿润的文字。“有效进攻”、“真实恐惧或伤害”、“族裔凋零”、“存在抹消”……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他想起今晚,红太狼吃了羊肉后的痛苦和虚化……“自最弱者始”?不,红太狼不是最弱的,小灰灰才是!是因为“有效进攻”的目标是沸羊羊,惩罚才转移、或者以这种形式显现吗?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灰太狼低吼一声,一拳砸在石碑上。拳头生疼,石碑纹丝不动,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他又试着用爪子去刮那些字迹,用油灯去烧,甚至搬起旁边的碎石去砸。石碑冰冷坚硬,所有的破坏尝试都徒劳无功。那些血色的文字,在幽暗的光线下,仿佛嘲弄般静静地流淌着。
“……与羊族之约同生同灭。见羊族之碑文,可知其详。”
羊族也有?他们知道什么?灰太狼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必须知道更多!几乎是同时,一股强烈的冲动迫使他离开地窖,冲出城堡,向着羊村的方向望去。夜色中,羊村灯火零星,但其中一点光芒,来自于村中央那棵巨大的、被称为“智慧古树”的老树方向。那光芒,隐隐带着一丝不祥的青色。
此刻,羊村。
慢羊羊村长驱散了所有小羊,只留下喜羊羊,并且关闭了实验室所有的门窗,甚至拉上了厚重的帘子。他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甚至带着一种深深的悲哀。
“村长,懒羊羊他……”喜羊羊急切地问。
慢羊羊抬手制止了他,颤巍巍地走到实验室最里面的一面书墙前。他没有去取任何一本书,而是用手杖的末端,按照某种复杂的顺序,依次敲击了墙上几块不起眼的砖石。
“咔哒……咔哒……嘎——”
机括运转的沉闷响声传来,书墙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一个狭窄的、向下延伸的通道。一股陈腐的、混合着古老羊皮卷和某种奇异木质气息的味道飘了出来。
“跟我来,喜羊羊。有些事,是时候让你知道了。”慢羊羊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通道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密室。密室的中央,同样矗立着一块碑。材质与灰太狼见到的那块类似,却是灰白色的,表面没有渗血,而是布满了仿佛自然形成的、扭曲的裂纹。裂纹中,隐隐有微弱的、青白色的光芒透出。
碑上的文字,是优雅却冰冷的花体古代羊文:
【草原生存法则·羊族篇】
一、避祸为本能,安逸即毒药。每周至少承受一次狼族有效进攻之威胁(定义:感知到狼族明确的捕食意图与真实的生命危险)。
二、违律者,当受‘心智湮灭’之罚。自最安逸者始,记忆剥离,认知崩解,灵智归于蒙昧,与草木同朽。
三、此律亘古,与狼族之约同生同灭。见狼族之碑文,可知其详。
喜羊羊死死盯着碑文,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他的眼睛。“心智湮灭”、“记忆剥离”、“认知崩解”……懒羊羊那空洞茫然的眼神,在他脑海中不断放大。
“村长……这,这是什么?这石碑是什么时候……”喜羊羊的声音干涩。
慢羊羊抚摸着碑体上冰冷的裂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沉重的、被岁月尘封的东西:“很久了,喜羊羊。比羊村的历史还要久远。它一直在这里,被历代村长守护,也被……隐瞒。我们称它为‘古训碑’,告诉每一任村长,要带领羊群保持警惕,避免被狼捕食。但真正的训诫,是必须‘被威胁’、‘被追捕’……我们与狼,从来就不是简单的猎手与猎物关系。我们是……被这该死的规则捆在一起,互相折磨,又互相依存的可悲囚徒。”
喜羊羊感到一阵眩晕。他一直以为,保护村庄、打败灰太狼是他的责任和荣耀。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他们需要狼的威胁才能生存?这荒谬得让人想笑,却又冰冷得让人绝望。
“为什么?是谁定下这种规则?目的呢?”喜羊羊攥紧了拳头。
慢羊羊摇摇头,眼神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石碑,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不知道。记载残缺不全,只提到一个古老的‘约定’,一个必须用永恒的对抗来维持的‘平衡’,以及一个……双方都恐惧的‘尽头’。为了避免那个‘尽头’,初代先祖们,选择了这条看似最残酷的路。”
“所以懒羊羊他……”
“是因为沸羊羊被抓,我们虽然经历了危险,但‘威胁’在沸羊羊被抓的那一刻,某种程度上‘解除’了,至少规则是这么判定的。懒羊羊是村子里最‘安逸’、最不愿面对危险的孩子,所以惩罚……从他开始。”慢羊羊痛苦地闭上眼睛,“这只是一个开始,喜羊羊。如果规则继续被‘违反’,惩罚会蔓延,会加剧。我们必须……”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一声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碰撞声,从他们头顶的某处通风管道口传来。
喜羊羊和慢羊羊同时悚然一惊,抬头望去。只见通风口的栅栏微微动了一下,一小卷用特殊树叶包裹的东西,从缝隙中被丢了进来,“啪”地一声轻响,落在密室的地面上。
喜羊羊迅速捡起,展开。树叶内侧,用焦黑的木炭潦草地画着一些线条和符号——那是狼的爪印,和一个指向羊村的、粗糙的箭头。旁边,是用某种红色颜料(喜羊羊的心沉了下去,他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涂抹的几个大字,歪歪扭扭,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焦灼:
“明晚,悬崖。单独。事关生死。——灰”
树叶的背面,沾着几根灰色的狼毛,和一丝未干的血迹。
灰太狼来过了。他不仅来过,还找到了这里,听到了部分对话,并且留下了信息。
喜羊羊和慢羊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深切的震惊和更加浓重的阴霾。
规则已经掀开了帷幕的一角。而唯一的“对手”兼“同类”,正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边缘,发出了模糊不清的邀请。
悬崖之会,是新的阴谋,还是绝望中唯一可能的光?
无人知晓。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