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堡的厨房,飘出一股久违的、令灰太狼鼻腔发酸的肉香。
他成功了。时隔不知多少次的失败,他终于,真正地,捉到了一只羊。不是肥肥,不是瘦瘦,是那只总是莽撞冲在最前面、肌肉结实的沸羊羊。过程并不光彩,利用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在羊村防御最薄弱的时刻,于混乱中将其拖走。沸羊羊的怒骂和挣扎,此刻都成了灰太狼耳边最美妙的乐章。
“老婆!儿子!今晚,我们吃全羊宴!”灰太狼一脚踹开厨房门,脸上是压抑了太久的、近乎扭曲的兴奋。他手里拎着的沸羊羊被粗糙的藤蔓捆得结实,嘴里塞着破布,只有一双眼睛瞪得血红,死死盯着他。
红太狼背对着他,正在擦拭她心爱的平底锅。听到声音,她肩膀微微一动,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兴奋地扑过来,或者用锅底亲吻他的脑袋。她只是慢慢转过身,脸上没有预期的狂喜,反而是一种……灰太狼看不懂的、深切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她看向沸羊羊的眼神,复杂得让灰太狼心头一突。
“爸爸好厉害!”小灰灰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蹦跳着。孩子的眼睛依旧纯净,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懵懂无知。
灰太狼甩开那点不安,大笑着开始处理“食材”。他刻意忽略了沸羊羊眼中的仇恨,也忽略了红太狼异样的沉默。晚餐很快准备好,大块的、烤得焦香的羊肉摆在餐桌中央,油脂滴落,滋滋作响。这顿晚餐安静得诡异,只有刀叉偶尔碰撞盘子的声音。红太狼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眉头微蹙。小灰灰吃了几口,嘟囔着“没有青草蛋糕好吃”,被红太狼低声呵斥了一句,乖乖闭嘴。
灰太狼大快朵颐,享受着胜利的滋味,直到——
“哐当!”
红太狼手中的叉子掉在盘子里,发出刺耳的响声。她猛地捂住腹部,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变得惨白。
“老婆?”灰太狼一愣。
红太狼没有回答,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痛苦的抽气。紧接着,在灰太狼惊骇的目光中,她的身体轮廓竟然开始微微闪烁、变得模糊,仿佛信号不良的影像!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就恢复了正常,但那种诡异的、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状态,让灰太狼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妈妈!”小灰灰吓哭了。
红太狼瘫倒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仿佛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她看向桌上剩余的羊肉,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最恶毒的诅咒。
同一时间,羊村,庆祝的喧嚣还未完全散去。
虽然损失了沸羊羊,但喜羊羊带领的救援队在山洪中救下了更多小羊,这被视为一次悲壮但值得的胜利。村长的实验室里,摆着简陋的“庆功宴”(主要是各种口味的青草蛋糕和蔬菜汁)。
懒羊羊抱着一大块蛋糕,啃得满脸奶油。“喜羊羊,你最后那个用藤蔓荡过断崖的主意真是太帅了!不过沸羊羊也真是的,非要回去拿他的哑铃……”他嘟囔着,又咬了一大口蛋糕,然后,动作突然僵住了。
“怎么了,懒羊羊?噎着了?”暖羊羊关切地递过一杯水。
懒羊羊没有接。他抬起头,脸上是一种纯粹的、婴儿般的困惑。他看看喜羊羊,又看看美羊羊,再看看暖羊羊,眼神在每一张熟悉的脸上停留,却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们。
“你们……”他眨了眨眼,奶油从嘴角滑落,“……是谁啊?”
实验室里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喜羊羊手中的杯子“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猛地冲到懒羊羊面前,抓住他的肩膀:“懒羊羊!你看清楚!是我,喜羊羊!她是美羊羊,她是暖羊羊!”
懒羊羊被他摇得晃来晃去,眼神却更加迷茫了。“喜……羊羊?”他重复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一个完全陌生的词汇,然后,他看向自己手里的蛋糕,喃喃道,“这个……好吃。可是……我是谁?”
一股寒意,比今晚任何一阵山风都要刺骨,瞬间席卷了在场的每一只羊。美羊羊捂住了嘴,暖羊羊的眼泪涌了出来。慢羊羊村长拄着拐杖的手,微不可查地颤抖起来。
喜羊羊松开懒羊羊,缓缓后退一步,环顾着一张张惊惶失措的脸。实验室明亮的灯光,此刻却照不亮他心中急速蔓延的、冰冷的黑暗。
不对劲。
灰太狼反常的、近乎拼命的成功。
红太狼痛苦的异变。
以及,懒羊羊这诡异无比的……遗忘。
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疯狂撞击,却拼凑不出一个合理的图案。他只感觉到,一股庞大、无形、充满恶意的力量,如同最深沉的夜幕,正缓缓降临在青青草原之上。而他和他的朋友们,似乎正站在悬崖的边缘,对即将到来的坠落,一无所知。
夜还很长。狼堡的寂静,与羊村的死寂,交织成一首无声的、充满不祥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