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人声彻底消失。
林小满回头望了一眼,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黑暗,村子早已隐没在夜色里,连一点灯光都看不见。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乡间小路坑坑洼洼,白天还好,夜里一脚深一脚浅,时不时被草根绊一下。路旁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叶子划过手臂,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湿滑的触感,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摸他。
林小满缩了缩脖子,把心一横,继续往前走。
他从小在村里野惯了,白天上山砍柴、割草、捉蝎子,什么地方没去过?可像这样,在深更半夜,独自一人走向一个全村人都忌讳的地方,还是头一回。
越靠近砖窑,周围越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连蝉鸣、蛙叫、虫声,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
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踩在干枯的草叶上,发出 “沙沙” 的轻响,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上。
林小满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呼吸也轻了几分。
他不是傻子,老人们讲的那些故事,他从小听到大。
什么人走夜路遇见鬼打墙,什么乱葬岗里半夜有哭声,什么窑厂里面锁着横死的冤魂…… 以前听的时候只当是故事,可真到了这个地方,那些故事就像活了过来,一个个往脑子里钻。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
什么护身符、桃木枝都没有,他出来得急,只穿了一件短袖和短裤,脚上是一双破了洞的塑料凉鞋。
林小满怕什么…… 都是假的……
林小满小声给自己打气,声音在夜里飘出去,轻飘飘的,连他自己都不信。
前方,老砖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座用土坯和青砖垒起来的大圆窑,高有两三丈,顶部塌了一小半,露出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只睁着的独眼,冷漠地盯着前方。
窑身被岁月熏得发黑,布满裂纹,爬满藤蔓,看上去破败又阴森。
而在砖窑的左侧,一片更低矮、更荒凉的坡地,就是那片乱葬岗。
没有墓碑,没有坟包,只有密密麻麻的野草,在夜色中起伏不定。
林小满站在原地,停了足足半分钟。
心跳,不知不觉快了起来。
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 “咚咚” 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着胸腔。
夜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吹了起来。
不是夏夜那种温热的风,而是带着一股刺骨凉意的风,从乱葬岗的方向吹过来,掠过草丛,掠过砖窑,直直扑在他脸上。
风里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泥土味,不是青草味,而是一种腐朽、阴冷、带着淡淡土腥气的味道,像是埋在地下多年的东西,被翻了出来。
林小满打了个冷颤。
他下意识想转身,想跑回村里,想跟二柱子说他不赌了。
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行。
要是就这么回去,二柱子他们肯定会笑他一辈子,说他是胆小鬼,说他怕鬼窑。以后在村里的小孩堆里,他再也抬不起头。
他林小满,从来不是怂包。
林小满不就是一个破窑吗……
林小满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给自己壮胆,
林小满里面什么都没有,我走一圈就出来,弹弓到手,立马回家睡觉。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脚,一步步朝着砖窑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路越来越软,泥土混合着腐烂的草叶,踩上去陷进去一点,让人心里发慌。
周围静得可怕。
只有风声,和他自己的脚步声、心跳声。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盯着他。
不是人。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视线,冰冷、死寂,从乱葬岗,从砖窑的缝隙里,从每一片草叶后面,无声地落在他身上。
林小满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疼,让他保持清醒。
他一步一步,终于走到了老砖窑的门口。
那是一个半人多高的入口,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像一张张开的嘴,要把人吞进去。
站在门口,一股更浓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比外面的风还要凉,冻得他皮肤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林小满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是能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他犹豫了。
进,还是不进?
风,又吹了过来。
这一次,风声不再是简单的呼啸,而是变得细细的、尖尖的,像是女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含糊不清,却让人头皮发麻。
林小满浑身一僵。
他猛地转头,看向旁边的乱葬岗。
黑漆漆一片,什么都没有。
可那哭声,像是就贴在他耳边。
林小满谁
他忍不住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散开,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风吹草动,沙沙作响。
林小满咽了口唾沫,心脏狂跳。
他不再犹豫,一低头,一咬牙,抬脚跨进了老砖窑的大门。
一步踏入,像是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外面的热气、风声、虫鸣,瞬间被隔绝在外。
里面,是死一般的寂静。
还有深入骨髓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