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像是一口倒扣在头顶上的大闷锅,连风都带着一股子黏腻的热气,贴在皮肤上,甩都甩不掉。
林家村坐落在山坳子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河,平日里安静得只剩下蝉鸣和狗叫。可一到了晚上,尤其是这种连月亮都被乌云遮住的深夜,村子里就多出了几分说不出来的阴凉。
十二岁的林小满,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
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家里只有一个腿脚不便的奶奶,管不住他,也骂不动他。用村里人的话说,这孩子是野大的,上树掏鸟,下河摸鱼,偷瓜摸枣,就没有他不敢干的事。
这天夜里,闷热得让人睡不着。
村里的几个半大孩子偷偷聚在了村口老槐树下,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领头的是二柱子,比林小满大两岁,个子壮实,最爱在一群小孩面前充老大。
二柱子这天热得邪门,躺在床上跟烙饼似的,翻来覆去一身汗。
二柱子扇着风,嘴里骂骂咧咧。
旁边的小豆子缩了缩脖子,小声道
小豆子我奶说,最近夜里不太平,让我别出门。
“不太平?怎么个不太平法?” 有人好奇。
小豆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
小豆子就是村西头那座……老砖窑啊。
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树下,瞬间安静了几分。
就连一直漫不经心踢着石子的林小满,都抬起了头。
村西头的老砖窑,在林家村是一个人人避讳、却又人人都知道的地方。
那窑废弃了几十年,据说是上一辈人烧砖用的,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一夜之间就停了。窑址旁边,就是一片乱葬岗,没有墓碑,没有坟头,只长着半人高的野草,一到夜里,风一吹,草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哭。
老人们常说:宁走夜路坟,不近老窑门。
那地方,邪性。
二柱子怕什么,都是大人吓唬小孩的。
二柱子梗着脖子,硬撑面子,
二柱子我就不信,那窑里还能真有鬼不成?
小豆子你不信你去啊。
小豆子嘟囔
小豆子我可不敢,我爹说,以前有人夜里路过,听见窑里有哭声,还有人看见过白影子飘来飘去。
二柱子屁的影子,那是自己吓自己
二柱子不服气,目光扫过一圈小孩,最后落在了林小满身上,
二柱子小满,你平时不是最胆大吗?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林小满挑眉
林小满赌什么
二柱子就赌 ——深夜一个人,进老砖窑转一圈,再出来
二柱子咬牙,
二柱子谁要是敢去,明天我把我爹给我买的那把弹弓送他!要是不敢,以后就别在我们面前充好汉!
弹弓!
林小满眼睛一亮。
那弹弓他眼馋好久了,硬木做的,打磨得光滑,射出去又准又狠,打鸟一打一个准。
可旁边的小孩都慌了。
“不行不行,太吓人了!”“那窑旁边就是乱葬岗,夜里谁去谁倒霉!”“我奶说那地方死过人,还是横死的,怨气重得很!”
二柱子被说得有点心虚,可话已经放出去了,收不回来,只能硬着头皮激林小满
二柱子怎么,林小满,你平时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现在怂了?
林小满最受不了别人激他。
他从小就野,骨子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越是别人说不能做的事,他越想试试。什么鬼啊怪啊,他长这么大,连个影子都没见过。
林小满去就去
林小满把脖子一梗,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林小满谁怕谁
一群小孩瞬间惊呆了。
“小满你疯了?那地方真的不能去!”“夜里乱葬岗阴风阵阵,别真把脏东西带回来!”
林小满满不在乎地挥挥手
林小满都是骗人的,我就进去走一圈,很快就出来
二柱子没想到他真敢答应,愣了一下,随即大喜
二柱子好!说话算话!你要是今夜能一个人进老砖窑,再完好无损地走出来,那弹弓就是你的!要是你半路跑了,或者不敢去,那你就得给我洗一个月的衣服
林小满一言为定
林小满点头。
夜深了。
村子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剩下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几个小孩陪着林小满走到村口,就再也不敢往前了。
二柱子脸色发白
二柱子就…… 就到这了,你自己过去吧,我们在这等你。你要是害怕,就喊一声,我们…… 我们就当你没赢。
林小满嗤笑一声,觉得这群人实在没出息。
林小满等着
他甩下一句话,转身就朝着村西头的方向走去。
夜色浓稠,像化不开的墨。
路越走越偏,灯光越来越远,身后伙伴们的说话声渐渐听不见了。
林小满独自一人,走在乡间小路上。
热气还在,可不知为何,越靠近老砖窑,他越觉得身上的温度一点点降下去。
明明是盛夏的夜晚,他却莫名打了个寒颤。
前方,黑漆漆的山影轮廓浮现。
而在山影之下,一座黑乎乎、孤零零的巨大建筑,静静趴在地上,像一头沉睡的野兽。
那就是 ——老砖窑。
窑的旁边,野草疯长,阴气森森。
林小满脚步顿了顿。
说一点不怕,那是假的。
可一想到那把弹弓,想到二柱子他们在背后等着看他笑话,他咬咬牙,继续往前走去。
今夜,他非要闯一闯这传说中的鬼窑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