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零年的秋,北京的天透亮。
护国寺旁的胡同里,青石板路被晒得暖烘烘的。中段那间没挂招牌的修理铺,安安静静开着门,谢惊尘正低头摆弄一只老怀表。
月白短褂,袖口挽得整齐,手指细长干净,一拧一拆都稳得很。
田枣惊尘!在不在?
田枣的大嗓门先一步扎进铺子,人跟着风风火火冲进来,身后还跟着个素布裙的姑娘。
谢惊尘缓缓抬眼,目光清淡
谢惊尘何事?
田枣给你领个人
田枣把姑娘往前轻轻往前一带
田枣她叫苏清欢,南方来的,读过书,家里遭了事,才来投奔亲戚,没成想人早搬走了,以后住咱们胡同,扫盲班正好缺先生。
苏清欢微微颔首,神色温和,举止端方,一眼便能看出是大户教养出来的人。
声音清柔软和,却稳得住底气
苏清欢麻烦诸位多照应。
没有半分落魄相,也没有怯意。
谢惊尘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回工具上,没再多停留。
田枣直接说
田枣她住的那间屋,窗框松了,风一吹就响。你手艺最细,帮她拾掇拾掇。
谢惊尘指尖微顿
谢惊尘知道了
田枣你就不能多两个字?
田枣无奈笑了笑,又看向苏清欢
田枣他就这脾气,话少心热,你别往心里去。
苏清欢轻轻一笑,从容坦荡
苏清欢我明白。各人有各人性子,我只谢先生愿意出手相助。
得体、大方、不卑不亢。
谢惊尘这才真正抬眼,看了她一瞬。
目光依旧清淡,却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停留。
他站起身,拎过墙上的工具袋
谢惊尘走吧
三人走在胡同里,田枣在前头热闹,谢惊尘走得稳而静,苏清欢不紧不慢跟在一侧。
她身姿挺直,步履轻缓,哪怕一身素布裙,也掩不住骨子里的端庄。
她主动开口,语气自然
苏清欢谢先生这手艺,看着像是家学深厚。
谢惊尘是
苏清欢精细活最磨心性,一般人沉不住这口气。
谢惊尘混口饭吃
换旁人早被这冷淡堵得无话可说,可苏清欢只是淡淡点头,不再多问。
田枣在旁笑道
田枣你可别小看他,铁蛋办案子都要找他搭手,脑子灵、手又巧。
谢惊尘立刻淡声道
谢惊尘别乱说
到了住处,风从窗框缝里往里钻。
谢惊尘蹲下身检查,头也不抬
谢惊尘往后站一点,别溅木屑。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苏清欢说话。
她应声,却没有退得远远的,只站在安全距离外,安静看着,语气稳静
苏清欢若是不好修,也不必勉强,我自己慢慢弄也成。
语气平静,是能自己扛事的态度。
谢惊尘手上一顿,没回头,只淡淡道
谢惊尘不麻烦
他干活极快,刨、钉、垫,动作利落得让人眼花。
苏清欢看了片刻,轻声道
苏清欢谢先生,我给您打盆水吧?干完手能干净些。
谢惊尘不用
她也不强求,只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不多言、不怯场。
不多时,窗框修得严严实实,风再也钻不进来。
谢惊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苏清欢上前看了看,眼神真诚,语气稳静
苏清欢谢先生,多谢您,手艺很好,也辛苦您了。
举止得体,分寸感十足。
谢惊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轻轻点头
谢惊尘无妨
说完,拎起工具袋,转身便走。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田枣怕她多想,连忙说
田枣他这人就这样,心里有数,就是嘴笨。
苏清欢望着胡同口那个挺拔的背影,轻轻一笑,眼底带着属于旧家小姐的通透
苏清欢我看出来了。他只是不爱多事,不是不友善。
顿了顿,她语气平静,带着骨子里的硬气
苏清欢往后在胡同住着,我也能照顾好自己,不麻烦别人太多。
温柔、有教养、有风骨、不卑不亢。
田枣一听就放心了
田枣你这姑娘,我没看错人!
屋里安静下来,风不再作响。
苏清欢轻轻抬手,摸了摸严实的窗框。
她不知道谢惊尘心里藏着多少事。
但她很清楚——
她苏清欢,就算落了难,也是站着活的人。
胡同的秋阳,暖暖落在肩头。
一段藏在时代烟火里的缘,才刚刚掀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