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落得绵密,淅淅沥沥打在御花园的琉璃瓦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将满园的草木洗得愈发青翠。原本该是赏花的时节,宫道上却少见人影,唯有撑着油纸伞的内侍宫女,脚步匆匆地穿梭在雨幕中,连呼吸都放得轻柔,生怕惊扰了这深宫的静谧。
林七夜立在观雨轩的廊下,指尖轻抵着朱红廊柱,目光透过雨帘,望向不远处的湖心亭。那里立着一道玄色身影,正独自凭栏而立,肩头落了些许雨丝,却浑然不觉。是黎郁。
方才散了朝,黎郁说要去湖心亭看新栽的荷苗,便独自来了,林七夜寻了借口跟来,却不敢贸然上前,只远远站在廊下,看着那道被雨雾笼罩的身影。三年来,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凝望,像守着一场隐秘的心事,不敢宣之于口,只能悄悄藏在每一次目光交汇里。
黎郁今日未穿朝服,只着了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墨发未束,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被雨丝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清俊柔和。他微微垂着眼,望着湖面被雨点打碎的涟漪,眉目间带着几分沉思,周身的气息沉静得像湖水下的寒玉,疏离却又引人探寻。
林七夜看着他,心头微微发热。他从未见过黎郁这般松弛的模样,褪去了摄政王的铠甲,像个寻常的世家公子,有着不为人知的温柔。他多想走上前,替他拂去肩头的雨丝,多想问问他在想什么,可脚下像生了根,终究是不敢。君臣之别,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让他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雨丝忽然密了些,打在廊下的青石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林七夜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油纸伞,伞面是明黄色的云锦,绣着繁复的龙纹,彰显着帝王的身份,却也让他与黎郁之间,多了一层隔阂。他正犹豫着是否要上前,却见黎郁忽然转过身,目光恰好与他相撞。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了。林七夜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移开目光,却又舍不得,只能怔怔地看着黎郁,眸底的慌乱与情意,险些藏不住。
黎郁显然也没想到他会在这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缓步走了过来,雨水打湿了他的袍角,却依旧步履沉稳。他走到廊下,躬身行礼:“陛下怎会在此?”
“朕……闲来无事,便来御花园走走。”林七夜回过神,掩饰性地举了举手中的伞,“见皇叔在湖心亭,便未贸然上前。”
黎郁抬眼,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明黄油纸伞上,又看了看他微湿的袖口,淡淡道:“雨天路滑,陛下万金之躯,需得小心才是。”
“皇叔不也一样,站在雨里,也不怕淋了雨着凉。”林七夜脱口而出,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自觉的关切,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补充道,“皇叔身系朝政,若是病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黎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雨雾中破开的一缕阳光,转瞬即逝。他躬身道:“多谢陛下关心,臣晓得了。”
林七夜看着他的笑容,心头微微一颤。黎郁的笑总是这般吝啬,平日里在朝堂上,他总是疏离冷硬,唯有在这般不经意的时刻,才会露出些许柔和的神色,却足够让他回味许久。
雨势渐小,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多了几分清脆的鸟鸣。林七夜握着伞柄的指尖微微收紧,鼓起勇气道:“皇叔,雨快停了,朕陪你走走吧。”
黎郁略一思忖,点了点头:“遵旨。”
两人并肩走在御花园的石子路上,油纸伞被林七夜刻意倾向黎郁那边,遮住了他头顶的雨丝,自己的肩头却露在外面,被微凉的雨丝打湿。黎郁余光瞥见,脚步微顿,道:“陛下,伞往你那边挪挪,莫要淋了雨。”
“无妨。”林七夜摇了摇头,假装不在意,“朕身强体健,些许雨丝,算不得什么。”
黎郁看着他倔强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却也不再多说,只是默默放慢了脚步,与他并肩走着。石子路两旁的草木被雨水洗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清新气息,混杂着黎郁身上的松墨香,让林七夜的心头,满是安稳。
“皇叔,”林七夜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朕今日在朝上,见户部尚书提及江南水患,皇叔打算如何处置?”
他想借着朝政,多了解黎郁的想法,也想让黎郁知道,他并非只会躲在他身后的傀儡,他也在认真关注着天下大事。
黎郁侧目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几分赞许,缓缓道:“江南水患,年年有之,只是今年尤为严重,淹了数万亩良田,百姓流离失所。臣已令工部尚书前往江南,勘察河道,制定修堤方案,同时令户部调拨粮草,赈济灾民。只是修堤需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国库空虚,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国库空虚,皆是因为连年征战与先帝晚年的奢靡。”林七夜的语气带着几分沉郁,“朕登基以来,虽极力节俭,却也杯水车薪。皇叔,朕想下旨,削减宫中用度,停建尚未完工的宫殿,将省下的钱财,尽数用于江南修堤与赈济灾民,你觉得如何?”
黎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深深看了他一眼,躬身道:“陛下有此仁心,实乃大靖百姓之福。削减宫中用度,停建宫殿,虽会触动部分权贵的利益,却能解江南燃眉之急,臣举双手赞成。”
林七夜看着他眼中的赞许,心头微微一甜,道:“有皇叔支持,朕便放心了。只是那些权贵,怕是会颇有微词。”
“陛下放心。”黎郁的语气带着几分坚定,“臣会替陛下挡下一切非议,只需陛下颁下旨意,臣自会督促执行。”
林七夜看着他沉稳的模样,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暖流。无论何时,黎郁总会站在他身后,为他遮风挡雨,替他解决一切难题。他忽然想,若是能一直这样,哪怕永远做个傀儡皇帝,只要有黎郁在,他也心甘情愿。
可这个念头刚起,便被他强行压下。他不能一直依赖黎郁,他要变强,要独当一面,要成为能与黎郁并肩而立的帝王,要让黎郁知道,他值得他的守护。
两人走到一座石桥上,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煞是好看。不远处的花丛中,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正是月临与赤颜。
月临一身粉裙,正追着一只蝴蝶跑,赤颜跟在她身后,一身素色劲装,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眼中满是宠溺,生怕她摔了。看到林七夜与黎郁,月临停下脚步,笑着挥手:“皇弟,黎皇叔!”
赤颜也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参见陛下,摄政王。”
“免礼。”林七夜摆了摆手,看着月临欢快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姐姐,慢点跑,小心摔了。”
“知道啦!”月临吐了吐舌头,拉着赤颜走上石桥,“皇弟,黎皇叔,你们看,这湖里的锦鲤,多好看。”
四人一同站在石桥上,望着湖里的锦鲤游来游去,色彩斑斓,煞是可爱。月临拉着赤颜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赤颜偶尔应上一两句,眉眼柔和。林七夜与黎郁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都带着几分笑意。
阳光渐渐明媚,洒在四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林七夜侧头看向黎郁,见他望着湖面,眉目柔和,嘴角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这一刻,没有君臣之别,没有朝堂纷争,只有简单的陪伴与安稳。
林七夜的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他想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想就这样与黎郁并肩站着,看遍这深宫的春花秋月,看遍这天下的山河万里。
他知道,这份渴望终究难以实现,可他依旧愿意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他将心意宣之于口的机会。
风拂过湖面,卷起层层涟漪,也卷起了四人衣袂的边角。时光缓慢流淌,像湖里的流水,无声无息,却带着细水长流的温柔,将这份深藏的情意,悄悄滋养,缓缓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