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章华宫,檐角铜铃被风拂得轻响,碎金似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切进殿内,落在明黄色的龙椅边缘,却暖不透那片沉凝的寂静。
林七夜坐在龙椅上,指尖虚虚抵着膝头的明黄锦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掩去了眸底翻涌的情绪。他今年刚满十六,登基已三年,龙袍加身时还带着少年人的单薄,如今肩背虽初显挺拔,却依旧被这殿宇的巍峨衬得有些渺小。
殿门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林七夜的指尖微微蜷缩,抬眼望过去。
黎郁走了进来,玄色织金蟒纹朝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墨发以玉冠高束,面容清俊,眉峰微挑时带着几分疏离的锐利,却又在眼尾的弧度里藏着温润的柔和,刚柔相济,自成风骨。他是先帝亲封的异姓王,封号“靖安”,在先帝骤崩、新帝年幼时,以摄政王的身份总揽朝政,一晃已是三年。
三年来,黎郁权倾朝野,却始终恪守本分,从未有过半分逾矩。朝局在他的打理下,从先帝晚年的动荡中逐渐安稳,边境太平,百姓安乐,满朝文武无人不敬佩,也无人不忌惮。而林七夜,这位名义上的天下之主,在黎郁的光芒下,总被人称作“傀儡皇帝”。
可只有林七夜自己知道,他不是傀儡。他只是在等,等一个时机,等自己足够强大,能与黎郁并肩而立。而这份等待的开端,要追溯到三年前,先帝的灵前。
那时他才十三岁,懵懂无措,被推上那冰冷的龙椅,面对满朝文武的窥探与算计,只觉得惶恐无依。是黎郁走到他身边,一身素白孝服,身姿挺拔,伸手扶了他一把,声音低沉温和:“陛下莫怕,有臣在。”
那是林七夜第一次见黎郁。在此之前,他只听闻过这位皇叔的威名,却从未谋面。可就在那一眼,那一句话里,少年的心湖骤然掀起惊涛骇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生了根,发了芽。那不是对长辈的依赖,不是对权臣的敬畏,而是一种更为炽热、更为隐秘的情愫,一见钟情,深入骨髓。
三年来,这份情愫被他小心翼翼地掩藏在心底,无人知晓。他看着黎郁处理朝政,看着他运筹帷幄,看着他面对朝臣的刁难时从容不迫,看着他偶尔看向自己时眼中的温和与期许,心底的爱意便一日比一日浓烈。
黎郁走到殿中,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臣,黎郁,参见陛下。”
他的礼数无可挑剔,恭敬却不卑微,疏离却不冷漠,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林七夜回过神,抬手道:“皇叔免礼。”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冽,却刻意放得沉稳,努力模仿着帝王的威仪。
黎郁直起身,目光落在御案上的奏折上,道:“陛下,今日的奏折臣已批阅大半,余下几封关乎江南漕运与西北军饷,需陛下定夺。”
说着,他走上前,将整理好的奏折递到御案上。靠近时,林七夜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松针香,清冽干净,让人心安。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黎郁的手上,骨节分明,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却干净修长,好看得紧。
林七夜连忙移开目光,假装翻看奏折,指尖却微微发烫。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黎郁是他的皇叔,是摄政王,两人之间隔着君臣之礼,隔着辈分尊卑,可心底的爱意却像是野草,肆意生长,无法遏制。
“江南漕运之事,”林七夜定了定神,开口道,“皇叔此前拟定的章程,朕看了,甚为妥当,可按此执行。西北军饷,需尽快拨付,不可延误,以免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全然不是外界传言的那般懵懂无知。
黎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陛下圣明。臣已令户部加紧筹备,三日内便可拨付西北。”
林七夜抬眼看向他,撞进他温和的眼眸里,心头又是一跳,连忙垂下眼,道:“皇叔办事,朕自然放心。”
殿内又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与铜铃声交织。林七夜能感受到黎郁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温和而审视,像是在观察他的成长,像是在确认他是否有能力扛起这天下。
他知道,黎郁从未将他当作真正的傀儡。这三年来,黎郁教他处理朝政,教他读史明鉴,教他识人辨物,倾囊相授,毫无保留。他是他的臣子,是他的皇叔,也是他的老师,是他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可这份光,却让他陷入了无尽的挣扎。他想靠近,却又不敢;想拥有,却又深知不可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宫女的通传声:“长公主殿下到——”
话音刚落,一道娇俏的身影便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正是林七夜的姐姐,月临长公主。月临今年十八,性子活泼开朗,元气满满,是深宫里少有的鲜活色彩。
“皇弟,黎皇叔!”月临笑着喊道,走到殿中,先是给林七夜行了礼,又转向黎郁,眨了眨眼,“黎皇叔,听说你今日又帮皇弟处理了不少奏折,真是辛苦啦。”
黎郁看着她,眼中的疏离散去几分,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长公主客气了,这是臣的本分。”
月临嘻嘻一笑,走到御案旁,凑到林七夜身边,小声道:“皇弟,我听说赤将军今日回京了,你要不要跟黎皇叔说说,让我去见见她?”
她说着,眼中满是期待。赤颜,乃当朝唯一的女将军,骁勇善战,容貌绝美,性子冷艳御姐,是京中无数贵女公子的倾慕对象,也是月临放在心尖上的人。
林七夜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黎郁,见黎郁眼中带着几分玩味,便轻咳一声,道:“赤将军刚回京,想必需先向皇叔复命,姐姐不妨稍等片刻。”
月临撇了撇嘴,却也知道规矩,只好点了点头,乖乖站在一旁。
黎郁看着月临那副小女儿姿态,心中了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自然知道月临对赤颜的心意,也知道赤颜对月临并非毫无感觉,只是两人身份特殊,一个是金枝玉叶的长公主,一个是手握兵权的女将军,这份情意,注定要历经波折。
他收回目光,看向林七夜,道:“陛下,赤将军回京,臣打算今日午后在军机处见她,商议西北边防之事。长公主若想见她,不妨待臣商议完毕后,再让她入宫觐见。”
月临立刻眼睛一亮,连忙道:“多谢黎皇叔!黎皇叔你真是太好了!”
黎郁淡淡一笑,未置可否。
林七夜看着黎郁的笑容,心头微动。他很少见黎郁笑得这般真切,哪怕只是浅淡的笑意,也足以让他心动。他知道,黎郁看似疏离,实则内心柔软,重情重义,无论是对朝政,对百姓,还是对身边的人,皆是如此。
这样的黎郁,让他如何能不爱?
“皇叔,”林七夜开口,打破了殿内的温馨氛围,“今日午后,朕想同你一起去军机处,见见赤将军,也听听西北边防的情况。”
他不想再只做一个坐在龙椅上的傀儡,他想参与朝政,想了解天下大事,想一步步走到黎郁身边,与他并肩。
黎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了点头,道:“陛下愿意亲力亲为,乃是天下之福,臣自然应允。”
得到黎郁的同意,林七夜的心头微微松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他知道,这条路很难走,可只要有黎郁在,他便无所畏惧。
暮春的风依旧轻柔,章华宫的铜铃依旧轻响,可殿内的少年帝王,心中已然燃起了熊熊火焰。他的一见钟情,他的默默守护,他的步步为营,终将在这深宫朝堂之中,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而他与黎郁之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另一边,宫门外的长街上,一匹骏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一身银甲,身姿飒爽,正是刚回京的赤颜将军。她勒住马缰,抬头望向巍峨的皇宫,眼中闪过一丝冷艳的光芒,随即翻身下马,步履沉稳地朝着宫门走去。她不知道,宫墙之内,有一份热烈的情意,正等待着她。而属于她与月临的故事,也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