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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满天下

日子一日日在清玄山缓缓流淌。

杨四郎身上皮肉伤势一天天结痂愈合,可心底的戒备,依旧厚重如墙。最初那月,他总是缩在屋角,旁人稍稍动作幅度大些,他便会浑身一震,下意识往后躲闪。夜里梦魇依旧频繁,常常夜半惊叫着弹坐而起,一身冷汗,睁着一双惶恐的眼睛,死死盯着漆黑的屋壁。

漪云从不会在他受惊之时贸然上前触碰,只持一盏油灯,静静站在不远处,轻声说话,告诉他这里是山上,没有刀兵。崔应龙听见动静,也不多言语,就守在门外廊下,若是他愿意开口,便应答几句;若是沉默,便只留一道安稳的人影,叫他知晓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他们从不强迫四郎倾诉沙场遭遇,也不反复追问边关旧事。白日里,漪云去后山药圃采药,便叫他跟在身后,允许他远远跟着,不必靠近。教他分辨草木,辨认哪些可入药,哪些有毒。崔应龙于庭院练剑,也不会刻意招呼他,只自顾自挥剑,任由他躲在廊柱之后,悄悄探出头观望。

起初四郎总是隔着数步远,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时刻保持可以逃跑的距离。饭食放在石桌上,总要等二人退开,他才敢上前取食。

有一回山间落暴雨,雷声滚滚,轰隆巨响响彻山谷。那轰鸣像极了战场上的炮鼓,屋内的四郎骤然失控,抱着脑袋蜷缩在榻边,浑身剧烈发抖,耳边仿佛又响起厮杀呐喊。

漪云没有冲过去抱住他,只是取来一块干燥的厚毡,轻轻放在离他半步的地方,后退数尺坐下,油灯的光晕柔和铺开:“雷声而已,不是战鼓。雨落山头,很快便过去了。”

崔应龙立在门边,将窗扇加固好,隔绝外面呼啸山风,低沉声音慢慢传来:“别怕,这道观石壁坚固,刀枪难入,风雨也伤不到你。”

那一晚,四郎就那样蜷缩在地,整整半宿。可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嘶吼挣扎,只是瑟瑟发抖,目光时不时抬起来,望向灯火之下两道安稳的身影。雷声数次炸响,他虽恐惧,却没有再陷入全然的幻境癫狂。

变化是一点点悄然发生的。

他渐渐敢接过漪云递来的草药,指尖短暂相触,不再猛地缩回。会安静坐在阶下,看崔应龙擦拭长剑,目光落在剑刃之上,却不再看见血色幻影。有时漪云晒药,他会默默走上前,伸手帮忙捡拾散落的药草,做完之后,又立刻退回到一旁,依旧言语稀少。

又过两月,一个深夜。梦魇再度袭来,四郎呓语几声,猛地惊醒坐起。冷汗浸透里衣,心口突突狂跳,可这一次,他没有失声惊叫。

窗外月色清浅,树影婆娑。他侧耳听,院中有漪云收拾药篓的轻响,廊下传来崔应龙翻看书卷的纸张摩挲之声。

人间安稳的细碎声响,缓缓漫进屋子。

四郎坐在榻上呆坐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赤着脚,一步步走到屋门口。

崔应龙抬眼看见他,并不惊讶,只是放下书卷:“睡不着?”

四郎嘴唇动了动,许久,才挤出细细浅浅的一声,是来到山上之后,他主动说出的第一句话:“我……又梦见战场了。”

漪云闻声走过来,没有伸手去抚他的头,只是递过来一方干布巾:“梦里所见皆是过往,已经不会再发生了。”

四郎接过布巾,擦去额角冷汗,眼眶微微泛红:“我总是记着,满地都是血……我以为我要死了。”

积压许久的恐惧、愧疚,终于顺着孩童沙哑的嗓音流淌出来。他不必再硬撑防备,不必时刻提防兵刃与死亡。

崔应龙缓缓道:“那不是你的错。小小年纪,要扛下那般惨事,本就太过苛责。”

那一晚,三人就在廊下坐着,山风微凉。四郎断断续续,说起战场上零星片段,说倒下的将士,说漫天箭雨,说自己拼命逃跑,以为世间再无安身之处。他说得断断续续,说到伤心处,肩头不住颤抖,眼泪无声滚落。漪云和崔应龙静静听着,不打断,不劝慰大话,只陪着。

待他把心中郁结吐出来大半,心中那层厚厚的坚冰,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往后的日子,四郎愈发松弛下来。

他会跟着漪云上山采药,认得许许多多草药,偶尔还能说出自己的见解。也会站在庭院之中,看崔应龙练剑,眼神里不再只有惊惧,多了几分少年人对武艺的向往。崔应龙偶尔会捡一根木枝,教他简单招式,不用杀伐狠厉,只练强身护体的路数。

夜里噩梦并未彻底断绝,只是发作越来越少。就算偶有梦魇缠身,惊醒之后,他也不再是全然被恐惧吞噬。有时惊醒,他会自己披上衣衫,走出房门,只要看见观中灯火还亮着,一颗慌乱的心,便能慢慢安定。

他开始会笑了。偶尔漪云采到奇异花草,拿给他看,少年紧绷的眉眼会浅浅舒展,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不再时时刻刻脊背紧绷,不再听见一点响动就浑身戒备。

深秋转初冬,漫山树叶落尽。

这天午后,崔应龙在院中演练木剑,四郎握着一根细枝,跟在后面比划招式。一式落罢,他微微喘气,抬眼看向身前二人。阳光洒落在三人身上,山间清风徐徐,四下只有鸟鸣叶落,没有狼烟,没有金戈铁马。

四郎停下动作,垂眸片刻,抬眼时眼神澄澈了许多,再没有从前那般浓重的惶惑:“我从前总觉得,到处都会有厮杀。可待在这里,我才知道,世上也可以这般安静。”

漪云望着他褪去几分凄惶的小脸,心中宽慰:“战场是乱世强加给你的,并非世间本貌。往后,清玄山,便是你的归处。”

崔应龙收起木枝,看着这个慢慢从血色梦魇里走出来的孩子,语气温和笃定:“只要你愿意,这里永远留你一席之地。”

山风拂过道观飞檐,吹散残留于少年魂魄之中的沙场阴霾。那些惨烈记忆不会彻底消散,却再也不能时时刻刻将他困于无边噩梦。满身伤痕的小小孤魂,终于寻到一处可以安心停靠的港湾。1

段评

太治愈了这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