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漪云CP杨五郎(杨四郎)(1)

桃花满天下

暮秋山风卷着枯黄木叶,漫过青崖万仞。

漪云背着竹药篓,裙角沾遍山间草屑泥点,篓中塞满采得的苍术、玄参,行至谷底乱石滩时,一阵微弱的呜咽声钻入耳中。

乱石堆缝隙之间,蜷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满身血污,铠甲碎片割裂皮肉,额角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双目紧闭,嘴唇干裂泛白,浑身止不住地瑟瑟发抖。身上残破的战甲,还残留着战场硝烟与铁锈的冷腥气息。

这便是自沙场死战之中侥幸逃得性命的杨四郎。

沙场尸山血海,刀枪嘶鸣、战友倒下的画面一遍遍在他脑海盘旋,巨大的恐惧死死攫住他小小的心神,即便昏迷,眉头依旧紧紧锁死,指尖死死攥紧,仿佛还握着手中长枪。

漪云俯身探了探他鼻息,气息微弱却尚还留存。她略一沉吟,解下外袍裹住孩子单薄冰冷的身子,将人打横抱起,放弃余下采药,转身快步回了山上清玄观。

观内石庭,崔应龙正立在廊下擦拭长剑,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目光扫过她怀中抱着的一团人影,语气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无奈:“漪云,你下山采药,这次又带回什么来?莫不是又捡了什么奇花异草,还是山中走丢的小兽?”

漪云缓步踏入院中,将怀中少年轻轻放在石凳之上,抬手拂去孩子脸上沾染的尘土血渍,神色认真:“不是花草,也不是野兽,是个人。而且,是你师妹的孩子。”

崔应龙手上动作骤然一顿,布巾从剑身滑落掉在青石地上。他连忙上前两步,低头细看那孩子的眉眼轮廓,那几分与自家师妹如出一辙的模样,叫他心头猛地一沉。

杨四郎在石凳上不安地一颤,猛地抽气,无意识地挥动手臂,像是在格挡劈来的兵刃,口中呓语呢喃,满是战场留下的梦魇:“别过来……快躲开……”

他双眼依旧紧闭,额上冷汗层层渗出,哪怕脱离了厮杀的战场,刻入魂魄的心理创伤,依旧牢牢纠缠着他。方才那一点轻微响动,便足以勾起他脑海里惨烈的沙场幻象。

崔应龙敛了玩笑的神色,眉头紧锁:“这孩子身上皆是战伤,瞧这模样,是从边关沙场逃出来的。看他这般状态,怕不只是皮肉受伤,心神也受了重创。”

漪云蹲下身,伸手轻轻按住杨四郎颤抖的肩头,声音放得柔和,试图安抚陷入噩梦之中的孩童:“战场上亲眼见血肉横飞,同袍战死,这般年纪,哪里扛得住这般惨状。先把外伤处置妥当,只是这心中伤痕,怕是要耗上许久光阴才能慢慢抚平。”

山风穿过道观的飞檐,呜呜作响,恰似边关未歇的战风。少年依旧陷在无边的梦魇里,小小的身子,承载了本不该属于他的血腥过往。

崔应龙当即敛了所有闲散神色,俯身小心翼翼托起杨四郎后背,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稍一用力,便会扯动孩子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

“先抱进内屋暖榻,秋山风烈,他本就失血受寒,再吹冷风怕是要高热惊厥。”

漪云点头应声,抬手轻轻拭去少年额间不断渗出的冷汗,指尖刚触碰到他的肌肤,便察觉到一片刺骨的冰凉。小小的身子忽冷忽热,紧绷的肌肉始终未曾放松,哪怕身处安稳幽静的道观,骨子里的戒备与惊惧也丝毫未散。

两人一左一右,稳稳将昏迷呓语的杨四郎挪进清净内室。木屋陈设极简,一桌一榻一炉,炉火正燃,暖融融的热气缓缓驱散满屋阴寒。

崔应龙守在榻边,仔细褪去少年身上破碎不堪的残甲与染血战衣。甲片深深嵌入皮肉,粘连着干涸的血痂,每一次轻柔剥离,都会让榻上的小人剧烈一颤,喉间溢出细碎压抑的痛哼,眉头死死拧成一团。

他自幼习武见惯跌打伤势,此刻看着这满身狰狞的刀枪划伤、磕碰淤青,心底仍泛起一阵酸涩。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本该是庭院嬉闹、读书习武的安稳年岁,却硬生生闯过尸山血海,扛下了万千杀伐惨烈。

“师妹远嫁边关,常年随军征战,我只知边关苦寒,从未想过,她竟会让孩子小小年纪便亲历战场。”崔应龙低声轻叹,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惋惜。

漪云早已取来药箱,铺开洁白绷带,调好消肿止痛、生肌愈伤的草药膏汁,闻言轻声道:“并非她狠心,边关战乱不休,狼烟遍地,无处可避。乱世之中,寻常孩童尚且朝不保夕,将门之子,更是从落地那日起,便身不由己。”

她说着俯身,以温热药巾细细擦拭少年身上的血污,手法娴熟温柔。草药微凉的触感落在伤口上,原本剧烈颤抖的小小身躯,竟奇迹般稍稍松弛了几分。

可身体的伤痛易治,心底的魔障难平。

就在漪云低头细细敷药之际,榻上的杨四郎骤然双目圆睁。

那双眼不再是孩童的清澈懵懂,只剩下惊魂未定的空洞与惶恐,漆黑的瞳孔猛地收缩,死死盯着虚空,仿佛眼前仍是漫天烽火、兵刃相向的惨烈战场。

“长枪……快挡!”

他猛地嘶吼出声,稚嫩的嗓音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的恐惧。双手骤然胡乱挥舞,力道极大,狠狠挥向身侧,险些一掌掴在漪云肩头。

崔应龙眼疾手快,及时扣住他躁动的手腕,力道温柔却稳固,稳稳制住他失控的动作,沉声安抚:“无人伤你,这里不是战场。”

可陷入梦魇幻境的杨四郎根本听不进任何话语。

他眼前翻滚的全是血色残影——纷飞的箭雨、倒下的同袍、染透黄沙的鲜血,还有耳边永不停歇的战马嘶鸣、兵刃交击之声。那些惨烈画面早已刻入神魂,哪怕逃离战场,也日夜反复凌虐他的心神。

他拼命挣扎,眼眶瞬间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混着脸上未干的汗渍,狼狈又可怜:“别死……你们别死……我挡不住……我真的挡不住……”

破碎的哭腔断断续续,满是深深的无力与自责。小小的肩膀剧烈耸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急促的喘息,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刚从濒死的血战中硬生生挣脱出来。

漪云停下手中动作,没有再急于敷药,只是俯身,轻轻落在他颤抖的后背,一下、一下,温柔顺着他紧绷的脊背。

她声音极轻,像山间最温柔的晚风,缓缓抚平狂乱的人心:“无人战死,无人厮杀。这里是清玄山,无狼烟,无刀兵,你安全了。”

崔应龙松开桎梏他手腕的手,配合着轻轻按住他颤抖的肩头,放缓语气温声附和:“安心睡吧,有我们在,无人能伤你分毫。”

一温一沉两道温柔嗓音,在静谧木屋里缓缓流淌。

许久许久,榻上少年剧烈的挣扎才渐渐放缓。

通红的眼眶依旧蓄满泪水,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呼吸慢慢趋于平缓,紧绷到极致的身子,终于一点点软倒在暖榻之上。

只是即便重新昏睡过去,他的指尖依旧死死攥着榻边被褥,指节泛白,眉心的郁结与惊惧,始终未曾尽数舒展。

漪云看着他脆弱又执拗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外伤不过皮肉之苦,旬月便可痊愈。可这战场留下的心病,夜夜惊魇、心神不宁,怕是要困着他许久了。”

崔应龙望着榻上睡得不安稳的小小少年,眸色沉沉,轻声道:“既是师妹的孩子,便是我们的晚辈。皮肉伤我们悉心医治,心底伤,我们慢慢陪他养。清玄山安稳无尘,往后这里,便是他暂避风雨的地方。”

窗外秋风徐徐吹过林叶,簌簌轻响,再无半分战场杀伐戾气。

山间幽静古观,终究收留了这颗被战火碾碎、满身疮痍的小小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