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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瘴雾弥漫，疫病还在人间蔓延，何晓云背着竹药篓，独自深入深山之中采摘稀缺草药。山路崎岖，草木丛生，她一心惦记山下染病的百姓，不曾留意暗处异动。

一头受瘴气侵染、性情狂暴的穿山甲妖兽猛地自土层之下破土而出，坚硬鳞甲带着戾气，狠狠撞向她的肩头。

何晓云猝不及防，一口鲜血呛出，身子重重摔落在满地落叶之上，手臂被利爪划开深深的伤口，浑身气力瞬间被抽空，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妖兽再次扑来的刹那，一道淡白神光骤然落下。

东华不知何时已然现身，衣袖轻挥，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神力便将狂暴妖兽震退数丈，妖兽吃痛，嘶吼几声，钻入地底逃得无影无踪。

他快步上前，俯身将倒地的女子轻轻打横抱起。怀中人体温温热，带着凡人的孱弱，不再是当年那位灵力浩荡的荷花花神。

东华抱着她，移步来到一处清幽山涧溪水边。

潺潺溪水叮咚流淌，绿树遮下一片阴凉。他小心翼翼将何晓云安置在青石之上，指尖流转温润的神元，小心翼翼渡入她的经脉，一点点抚平她体内的内伤，抚平皮肉之上的伤口。

神元不敢动用太强，怕惊扰了她轮回的命数，只能压着自身力量，一点点替她驱散妖兽留下的戾气。

东华垂眸望着怀中人苍白的脸庞。

恍惚之间，仿佛又看见东华宫碧海云天畔，那个会靠在他肩头的女子。

万年光阴弹指而过，他守着空荡荡宫殿，捧着一片残破金莲度日，无数个日夜念想，如今她真真切切躺在自己眼前。

心底万千情绪翻涌，思念、愧疚、欢喜，又夹杂着老君的告诫，万般念想，皆压在心底，不敢吐露半分。

不知过了多久，青石上的人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

何晓云只觉得浑身酸痛，肩头的剧痛已然消散大半，她撑着身子慢慢坐起，看向身侧素衣沉静的陌生男子，眉眼带着几分疑惑，随即又生出感激。

“多谢先生出手相救，方才若是没有你，我恐怕难逃妖兽之口。”

她的记忆一片空白，完全不识眼前这人，只当他是山中偶遇的世外隐士，语气真诚柔和。

东华望着她清澈陌生的眼眸，心口微微发闷，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只化作一声淡淡的应答。

“无妨。”

山涧清风簌簌吹过林间，溪水叮咚作响，一片安宁清幽。

何晓云抬手轻触肩头伤口，肌肤平整完好，连浅浅疤痕都未曾留下，方才撕心裂肺的伤痛尽数消散，只剩一丝微弱的酸软。她心中愈发惊异，抬眸看向身侧静坐的白衣男子。

这人一身素衣不染凡尘，眉目清隽温润，气质超然脱俗，全然不似山间寻常旅人。明明静坐无声，周身却自带安稳气场，让人莫名心生安心。

“先生修为高深，医术亦是精妙。”她微微欠身道谢，眉眼温和澄澈，“晓云无以为报，不知先生可否告知名讳，日后若有机会，必当报答今日救命之恩。”

东华静静望着她陌生却万般熟悉的眉眼，心头酸涩翻涌。

万年了。

整整一万年。

他在孤寂冰冷的东华宫守了她万年，念了她万年，在无数个深夜对着虚影唤她姓名，在漫天荷香残影里独自熬过无尽孤寂。

如今近在咫尺，她好好活着，眉眼依旧温柔，只是世间万般过往、天宫朝夕、碧海云天、并肩相守，她统统不记得了。

他喉间微哽，良久，才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轻淡无波：“不必报答。举手之劳而已。”

他不敢报姓名。

东华二字，是刻在她上古神魂里的执念，是她献祭前最后的牵挂。一旦提及，恐扰她轮回历劫，毁她重生机缘。

何晓云见他淡然疏离，并不强求，只真诚颔首：“无论如何，救命之恩，晓云铭记在心。”

她说着，便撑着青石起身，弯腰拾起落在一旁的竹药篓，篓中还躺着几株刚采的清热草药。山下疫病未平，无数百姓还在受苦，她片刻都不敢耽搁。

只是刚站起身，腿下一软，身子便踉跄着晃了晃。

东华下意识抬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臂，掌心触到她温热孱弱的肌肤，触感真实鲜活，不是万年里转瞬即逝的幻象。

这一瞬，他几乎贪恋般定格了指尖的触碰。

“伤势初愈，体虚乏力，别急着下山。”他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克制的温柔。

何晓云站稳身子，轻轻挣开他的搀扶，浅浅一笑：“多谢先生挂念。山下疫病肆虐，百姓疾苦，我多采一味药，便能多救一人，耽误不得。”

她医者仁心，慈悲向善，哪怕轮回为人，褪去神位记忆，骨子里那份护佑苍生的温柔与大义，分毫未变。

东华看着她匆忙整理药篓、准备离去的背影，眼底盛满无人知晓的落寞。

当年她以身封魔，护三界安稳，万年之后轮回凡尘，依旧甘愿以身赴苦，救黎民疾苦。

从头到尾，善良大义，从未改过半分。

“先生，我先下山了。”何晓云回头对他挥了挥手，笑容干净纯粹，“日后有缘，再会。”

说完，她背着药篓，踏着山间小路，一步步往山下走去，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葱郁林木之间。

东华独自立在溪水边，久久未曾动弹。

清风拂过，带来一缕极淡的草木清香，像极了当年东华宫岁岁不散的荷香。

他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轻声呢喃，字字沙哑，藏着万年无人可诉的执念：

“晓云……

我们一定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