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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指万年，沧海翻覆，神界山河几经更迭。

昔日神魔大战的硝烟早已散尽，南天门外那道荷花神所化的锁魔大阵依旧静静运转，莲光流转，亘古不变，成为三界代代相传的一段旧事。

当年亲历那场浩劫的上古神祇，大多寿元耗尽，坐化归墟，化作天地灵气消散。曾经热闹的天宫旧部，十不存一。

天界改朝换代，新的天帝与王母登临凌霄宝殿，执掌三界秩序，颁布新的天规，重整朝堂仙班。世间新生代的仙人，大多只在古籍残卷之中，读到过东华帝君与荷花仙子何晓云的名字，那段荡气回肠的过往，慢慢变成泛黄书卷里的传说。

而东华宫，自万年前那一晚之后，便彻底与世隔绝。

宫门长闭，结界层层笼罩，云雾缭绕，外界任何仙神皆不得入内。

万年来，东华帝君再也不曾踏出过东华宫半步。

新天帝也曾数次派遣仙官前来拜访，奉上天庭的诰命，请他出关，共理三界大事。可所有传讯、玉牒，送入结界之中，皆石沉大海，得不到半分回应。

凌霄殿上，新天帝看向阶下众仙，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东华帝君乃是上古神祇，功绩盖世，只是万年闭门不出，不问世事。往后，不必再去打扰东华宫。”

王母微微颔首，目光望向东华宫所在的东方天际。

“想来是旧痛难消，执念难放，便由他安于宫内吧。”

偌大天宫，众生忙碌，朝拜、朝会、仙宴轮番上演，一派崭新的盛世光景。所有人奔赴新的岁月，只有东方那一座东华宫，永远停留在万年前的时光。

宫内，殿宇依旧如旧。

玉案上那只酒盏还摆在原处，上面残留着万年之前洒下的酒痕。殿内仙烛岁岁明灭，却再也没有举办过任何仙宴。

东华一身褪色的素白神袍，鬓边霜华更重。万载光阴，于上古主神而言算不上磨灭寿元，却一点点磨去了他身上所有属于战神的锋芒。

他很少开口说话，多数时候只是静立殿门之前，遥遥望向南天门外的方向。

偶尔会取出一枚残存的金莲碎片，捧在掌心静静端详。碎片微光微弱，是当年何晓云留下来仅存的一点神物。

碧海云天的潭水依旧千里之外澄澈如昔，只是再也没有人同他并肩垂钓。

万年孤寂，他守着一座空荡荡的宫殿，守着一段已经落幕的回忆，不参与天界新朝的繁华，不理三界风云起落。

外界的改朝换代，新神登台，旧神陨落，仿佛全都与他无关。

这世间万事万物都在向前走，唯独他，停在了何晓云消散的那一日。

凡间疫病肆虐，瘴气蔓延千里，无数百姓染病，药石难医。凌霄殿上，新天帝与王母召集众仙商议对策，仙丹灵药撒向凡间，却只能暂缓一时，无法根除灾厄，一众仙神束手无策，满殿皆是愁云。

太上老君捋着长须，心中清楚，此事寻常仙力难以化解，唯一能撬动闭关万年之人的，唯有那段尘封的旧事。他辞别凌霄，驾起云光，直奔久闭的东华宫。

层层叠叠的云雾结界横亘在宫门前，老君抬手打出一道仙诀，结界缓缓裂开一道缝隙，得以踏入这座沉寂万年的宫殿。

殿内清冷肃穆，尘埃轻扬，东华一身素白旧袍，独立廊下，望着远处南天的方向，周身没有半分上古战神的锐气，只剩漫无边际的沉寂。听见脚步声，他缓缓回过头。

“老君，有事吗。”他声音平淡，万年避世，早已不关心天界凡间纷扰。

太上老君神色凝重，上前一步：“如今凡间爆发大规模疫病，生灵涂炭，天帝王母无计可施，特来寻帝君。”

东华眸光淡淡，转回头望向远处：“我早已不管三界诸事，天庭自有新主执掌，不必寻我。”

老君见他执意推脱，终是咬牙，说出那句藏在心底的话：“难道，你也不管荷花仙子了吗？”

“荷花仙子”四个字落进耳中，东华浑身猛地一僵，长久如一潭死水一般的眼眸骤然掀起波澜，他猛地转身，一步逼近老君，眼底翻涌着震惊、不敢置信，压抑万年的情绪骤然翻涌上来。

“老君，你什么意思？”

“当年何晓云神魂化作锁魔大阵，并未彻底湮灭，一缕残魂逃过溃散，入轮回转世为人。”老君语气郑重，一字一句说道，“如今她就在凡间，是一名行走四方的大夫。帝君若是不信，可以随我下凡亲眼看一看。但切记，万万不可插手她的历劫，若是强行干涉，她的轮回便会崩碎，永远都无法归来。”

东华指尖微微发颤，掌心那枚珍藏万年的金莲碎片，也跟着微微发烫。万年来的思念、悔恨、遗憾，在此刻尽数翻涌。他沉默片刻，终是颔首。

二人隐去一身神光，化作两个寻常老者，踏着云气落向凡尘。

人间疫病横行，街巷萧条，到处都是染病受苦的百姓。破败的街巷之中，一处简陋的药摊前，立着一位布衣女子。

女子青丝挽起，一身粗布素衣，眉眼依稀还是当年何晓云的模样，只是褪去了上古花神的神性光辉，眉眼间尽是凡人医者的温厚。她早已遗忘天宫，遗忘东华宫，遗忘神魔大战的所有过往，手中握着药杵，细心研磨草药，耐心为穷苦百姓问诊抓药，不顾周遭疫病瘴气缠身。

看见受苦的孩童老人，她便会柔声宽慰，不眠不休熬制药汤，救助流离的灾民。

东华隐在远处的屋檐阴影之下，远远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是她。

真的是她。

没有神袍，没有莲光，只是一介普普通通的凡人女子，尝百草，救万民。

他静静伫立，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万年孤寂的思念在此刻汹涌而出，几乎就要不顾一切走上前去。

可老君的告诫回荡在脑海——不可插手历劫，否则，她将永堕虚无，再也不复存在。

他只能站在远处，隔着滚滚凡尘，遥遥望着自己心心念念万年之人，却不能上前相认，不能唤出那一声晓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