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影渐深,暮色沉如墨染。唐俪辞仍立在原地,掌心那片半枯的梅花早已凉透,唇间残留的温软与那缕熟悉气息,一遍遍在心头翻搅,搅得他素来冷静如冰的心湖,波澜不休。
第三颗解药,他亲眼见其焚毁,断无再生之理。可方才入体的气息分明无误,那是唯有方周一脉独有的异香,是能解他身上奇毒、护他心脉的唯一解法。
阿谁……竟将解药,以这般方式渡给了他。
他缓缓抬手,抚上自己心口,那里跳得比往日更稳、更沉,毒息被那缕暖意轻轻压住,再无往日噬心之痛。原来她从一开始,便从未想过真要他死。那些冷漠、那些恨意、那些句句诛心的话,全是做给鬼牡丹看的戏码。
可她越是这般,他越是心惊。
她被抽去过记忆,被鬼牡丹牢牢掌控,身不由己,却仍拼尽全力护他。这般不顾一切,背后藏着的,究竟是残存的心意,还是另一重更凶险的谋划?
风卷梅香,寒意侵骨,唐俪辞却浑然不觉,只望着阿谁离去的方向,眸色深浓如夜,低声轻叹:“你到底,在替自己谋,还是在替方周谋……”
另一侧,回廊转角,阿谁靠在冰冷柱上,指尖死死攥紧衣袖,指节泛白,心口狂跳不止。
方才那一吻,是冲动,亦是筹谋已久。
记忆被抽去的那些日子,她如提线木偶,只知听命于鬼牡丹,接近唐俪辞,诱他入局,助鬼牡丹夺得想要之物,再亲手送他上路。可随着时日相处,那些模糊的碎片不断浮现——兄长方周的模样、他与兄长相交的点滴、他看似冷漠下的温柔、他明明洞悉一切却仍纵容她的模样……
一点点,一层层,破开鬼牡丹强加的禁锢,让她渐渐记起,也渐渐沉沦。
她恨他,是真的。恨他亲手断了兄长复生的可能,恨他让她一生再无血亲相依。可她爱他,亦是真的。爱他眉眼间的孤绝,爱他身处绝境仍不改的从容,爱他明明满身算计,却唯独对她,留了三分真心。
鬼牡丹要她杀他,她做不到。
要她弃他不顾,她更做不到。
唯有将藏在自身心脉里、以自身精血温养许久的解药残力,趁那一吻渡给他,护他暂时无虞。可这般做,无异于背叛鬼牡丹,一旦被察觉,她必死无疑。
“兄长……我该怎么办……”她低声呢喃,泪水无声滑落,“我既恨他,又舍不得他死……我是不是,很没用?”
身后脚步声轻响,阿谁猛地擦去泪水,转身便要故作冷漠,却撞进一双盛满担忧的眼眸里。
唐俪辞不知何时追了过来,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目光沉沉地望着她,没有逼问,没有质问,只静静看着,似要将她所有委屈与挣扎,尽数看进眼底。
阿谁心头一慌,下意识后退,却被身后石柱挡住,退无可退。
“你跟着我做什么?”她声音发颤,强装强硬,“飘零梅苑这么大,唐公子何必非要盯着我一个人?”
唐俪辞缓步走近,两人距离极近,呼吸相闻,梅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清冽气息,萦绕鼻尖。
“我不追过来,”他低声开口,语气温柔得近乎宠溺,“怎知我家阿谁,背地里偷偷哭成这样?”
“谁哭了!”阿谁偏过头,不肯看他,眼眶却越红,“我只是被风吹迷了眼。”
“是么。”唐俪辞轻笑一声,抬手轻轻拂去她脸颊泪痕,指尖温柔,小心翼翼,似触碰易碎珍宝,“那这风,也太不懂事,竟惹我家阿谁伤心。”
他指尖微凉,触到肌肤的刹那,阿谁浑身一颤,几乎要软倒在地。
“唐俪辞,你别这样……”她声音哽咽,“你明知道我接近你,全是骗局,你明知道我恨你……你为何还要对我好?”
“恨便恨吧。”唐俪辞轻轻握住她颤抖的手,掌心温暖,紧紧包裹,“我唐俪辞这一生,骗人无数,被人骗一次,又何妨?”
他顿了顿,目光认真而坚定,直视她眼底:“更何况,骗我的人是你,别说一次,就算一生,我也认。”
阿谁猛地抬眼,撞进他深邃眼眸,那里没有算计,没有冷漠,只有满满的她,满满的心疼与珍视。
她所有伪装,所有强硬,瞬间崩塌,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止也止不住。
“我被鬼牡丹控制,记忆不全,身不由己……我随时可能再被他操控,做出伤害你的事……”她泣声开口,“你不该信我,不该留我在身边,你该走,立刻离开飘零梅苑!”
“我说过,我要做的事,还没做完。”唐俪辞将她再次拥入怀中,这次力道更紧,似要将她揉进骨血,“我要做的,就是护你周全,带你离开这里,让你不再受任何人操控,不再流泪,不再恨。”
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一吻,声音低沉而郑重,穿透暮色与梅香:“至于鬼牡丹,他想要的东西,我不会给;他想利用你,我更不会允。从今往后,有我在,没人能再伤你分毫。”
阿谁埋在他怀里,放声大哭,所有压抑的委屈、恐惧、爱恨纠缠,尽数宣泄而出。
她知道,从她渡给他解药的那一刻起,她便再也回不了头。
她也知道,从他这般紧紧抱住她的这一刻起,她所有的挣扎,都已成了心甘情愿。
漫天梅花簌簌落下,将两人相拥的身影,裹进一片温柔而寂静的暮色里。
而暗处,一双阴鸷眼眸,正冷冷注视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诡异的笑。
鬼牡丹指尖轻捻,将一片落梅碾碎,低声自语:“唐俪辞,阿谁……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