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零梅苑
唐俪辞自一片陌生的昏沉里缓缓睁眼,周身陈设雅致却陌生,低头瞥了眼身上并非自己惯穿的衣料,沉默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院中寒梅疏影横斜,风过落瓣簌簌。他负手立在一株老梅旁,声线冷淡,不带半分意外:“出来吧。”
树影微动,一身玄衣的阿谁缓步从林间走出,垂着眼帘,不敢与他对视,语气却带着几分刻意的凉薄:“唐公子非要见我,才肯用饭。”
两人皆是目光闪躲,谁也不愿直视对方眼底翻涌的情绪。
唐俪辞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干净无害的眉眼上,笑意微凉:“阿谁姑娘,手段果然厉害。这般无辜一双眼,竟半点心机也瞧不出来。”
阿谁抬眸,眼底漾着浅浅嘲讽:“向来只手遮天、强者自居的唐公子,竟也被我这样一个弱者骗得团团转。”
“没想到,从一开始,便是假的。”唐俪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寂的了然。
阿谁轻声笑了,笑声里裹着刺骨的凉意:“班主说,寻常计谋骗不过公子,便抽去了我所有记忆。等他们拿到想要的东西,公子死期便至。唐公子一生只知设计旁人、愚弄旁人,今日,便当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唐俪辞闭目片刻,再睁眼时波澜不惊,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唐某认了。这般,你很开心?”
次日,梅苑深处,暗香浮动。
唐俪辞直面立于廊下的鬼牡丹,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阿谁与方周,究竟是什么关系。”
鬼牡丹抚着袖间绣纹,笑得意味深长:“她是方周的亲妹妹。这一次,唐公子该动怒了吧?”
唐俪辞缓缓摇头,轻声开口,语气里裹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唐某的心情,班主这些面具里,并无一张能容得下。既有喜,亦有怒;既有哀,亦有乐;既有爱,亦有恨。
知方周尚有至亲在世,是喜;知其亲遭人利用摆布,是怒;知这亲缘终究不得圆满团聚,是哀;而知此人偏偏是你阿谁,是乐。至于爱恨……”他抬手轻轻按在胸口,语声微哑,“摸着心口,竟无法言说。”
第三日,暮色染梅,落英满地。
阿谁端着食盒缓步走来,心底暗自懊恼:明明说好今夜不再见他,脚步却不由自主,走到了这里。
她刚放下食盒,唐俪辞便从暗处缓步走出。
阿谁垂眸,故作轻松地抚过身侧石上蜷着的白猫,轻声道:“你是飘零梅苑的猫,该是极聪明的。”
唐俪辞一步步朝她走近,步履缓慢,目光沉沉。
阿谁抬眼,佯作嗔怪:“怎么,谁给你东西都吃?”
唐俪辞骤然停步,望着她,语声低沉温柔,一字一顿:“因为是你。就算是毒药,它也会吃的。”
阿谁轻抚猫毛的手猛地一顿,指尖僵在半空。
唐俪辞静静看着她,缓缓道:“你和方周,都有同样的天赋。”
阿谁骤然惊起,脸色一白,失声开口:“你已经知道了?既有空听我说这些,不趁早谋划如何离开飘零梅苑?”
唐俪辞抬眼,望向漫天纷飞的梅瓣,语气淡然:“为何要逃?我要做的事,还未做完。”
一片白梅悠悠飘落,他伸手轻轻接住,指尖微凉。阿谁站在原地,沉默无言,只听风声穿梅,簌簌作响。
“鬼牡丹此人,极度危险。”唐俪辞转头看她,眼神郑重,“阿谁,你最好尽早离开这里。”
“我为何要走?我有我要做的事。”阿谁语气坚定,寸步不让。
唐俪辞轻叹:“方周在天有灵,绝不会愿见自己的妹妹就此沉沦。”
“你不配提我兄长的名字!”阿谁骤然失控,厉声大喊,眼底翻涌着恨意与委屈,“我好不容易寻到兄长的消息,得知他尚有一线生机可以活过来,是你亲手碎了我所有希望!现在你满意了?我兄长……永远都回不来了!”
情绪崩溃的瞬间,她眼眶通红,泪水簌簌落下。
唐俪辞伸手想去安抚,阿谁却仓皇后退两步,哽咽嘶吼:“我恨你!”
他不顾她抗拒,上前一步,轻轻将她拥入怀中。阿谁攥紧拳头,拼命捶打他的胸膛,哭声压抑又绝望。唐俪辞稳稳抱着她,柔声低叹:“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阿谁,听我说。”他收紧怀抱,语气沉而认真,“你不是鬼牡丹的对手,留在此地,凶险万分。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出事——我已经失去了方周,不能再失去你了。”
话音未落,阿谁猛地仰头,猝不及防吻上他的唇。
温热柔软的触感转瞬即逝,一股极淡却无比熟悉的气息悄然融入体内,顺着血脉缓缓流淌。唐俪辞浑身一震——这气息,他刻骨铭心,分明是……第三颗解药的气息。
那解药,不是早已毁了吗?
刹那间,所有疑点豁然贯通。他望着阿谁转身匆匆离去的单薄背影,伫立在漫天梅雨中,低声喃喃,语声里裹着心疼、了然,还有一丝难解的迷茫:
“阿谁啊……我就知道,你绝不会真的伤我。可你这般做,目的,到底是什么……”
梅瓣簌簌落在他肩头,风里只剩一片无声的沉默与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