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铃声刚落,明德中学的校园里短暂地沸腾了一阵,又很快归于平静。
高三(1)班的教室里,风扇慢悠悠地转着,吹散了午后的些许燥热。林知夏趴在桌子上,侧着身子,偷偷瞄了一眼身边的少年。
江逾白没睡,正坐在座位上刷题。他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直,左手按着试卷,右手握着笔,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滑动,留下一行行工整又凌厉的演算步骤。阳光透过窗户,恰好落在他的手背上,将那骨节分明的手指衬得愈发白皙。
距离早上的“安分点”警告,已经过去了一整个上午。
林知夏坐得无比规矩,全程缩在自己的半边桌子里,连胳膊肘都不敢越过那条无形的界线。一上午的课,她听得格外认真,倒不是真的有多专注,而是不敢有半分松懈,生怕再做出什么惹江逾白不高兴的举动。
期间,唐糖偷偷给她传了张纸条,上面画着一个龇牙咧嘴的小人,旁边写着:“怎么样?跟校草当同桌,是不是连呼吸都得憋着?”
林知夏看着纸条,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提笔在下面回了个小小的兔子表情,又写了句:“快憋成雕塑了。”
纸条刚传回去,她就感觉到身边的人似乎抬了下头。
林知夏吓得立刻坐直身体,飞快地把纸条塞进课本里,假装认真看书。直到耳边传来笔尖再次划过纸张的声音,她才悄悄松了口气,心脏却还在砰砰直跳。
她偷偷用余光瞥了眼江逾白,他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仿佛刚才的动静根本与他无关。
林知夏心里暗暗叹气,这位校草同桌,不仅冷,还好像有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实在太有压迫感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实验课。
物理老师是个姓王的中年男老师,性格爽朗,说话嗓门极大,一进教室就拍着讲台宣布:“今天我们不上理论课,去实验室做实验!平抛运动,分组进行,两个人一组,自由搭配!”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我要跟你一组!”
“别抢,我早就跟他约好了!”
“完了,我物理这么差,谁愿意带我啊?”
嘈杂声中,林知夏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是转学生,在班里除了唐糖,根本不认识其他人。唐糖物理成绩不错,肯定有很多人抢着跟她一组,而她……
林知夏捏着手里的实验通知单,指尖微微泛白。她的物理底子不算好,尤其是实验操作,更是一窍不通。要是没人跟她一组,她该怎么办?
“知夏!”唐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挤到林知夏身边,一脸兴奋地说,“我们一组吧!我物理还可以,带你飞!”
林知夏眼睛一亮,刚要点头,就听到一个娇俏的声音插了进来。
“唐糖,你不是说跟我一组的吗?”
说话的是班里的文艺委员,苏雨薇。她长得很漂亮,长发披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气质温婉,是班里很多男生的女神。此刻,她正站在唐糖身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却若有似无地往江逾白的方向瞟了一眼。
唐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是忘了这茬,有些为难地说:“雨薇,我这不是看知夏是新同学,没人跟她一组嘛……”
“没事啊。”苏雨薇笑了笑,语气大方,“江逾白不是还没分组吗?知夏同学可以跟他一组啊。”
她的话音刚落,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最后一排的江逾白。
江逾白显然没关注这边的分组风波,依旧低头看着手里的物理书,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苏雨薇的提议,看似是为林知夏着想,实则谁都能听出其中的心思。江逾白是年级第一,物理更是强项,跟他一组,实验肯定能顺利完成。更重要的是,全校女生都想跟江逾白扯上点关系,苏雨薇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谁都知道江逾白的性格,他怎么可能愿意跟一个刚转来、还笨手笨脚的新同学一组?
唐糖立刻反驳:“不行,江逾白他肯定不愿意……”
“试试嘛。”苏雨薇打断她,看向林知夏,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知夏同学,你去问问江逾白啊?说不定他愿意呢。”
林知夏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里,有好奇,有看热闹,还有几分等着看她出丑的意味。
她哪里敢去问江逾白?
早上刚撞了他两次,还被他说了“安分点”,现在再去跟他说要组队做实验,岂不是自讨没趣?
林知夏攥着通知单,低着头,小声说:“不用了,我自己一组也可以的。”
“那怎么行?”王老师走了过来,听到了她们的对话,皱着眉说,“实验必须两个人一组,互相配合,安全第一。”
他扫视了一圈教室,目光最终落在了江逾白身上,“江逾白,你还没分组吧?”
江逾白抬起头,淡淡的“嗯”了一声。
“那你就跟林知夏一组。”王老师拍了板,语气不容置疑,“你物理成绩好,多照顾照顾新同学。”
江逾白的目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落在了林知夏的身上。
那目光依旧清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落在她泛红的脸颊和紧绷的肩膀上,停留了不过两秒。
林知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以为,他会拒绝。
毕竟,他那么讨厌麻烦,而她,看起来就是个最大的麻烦。
可下一秒,江逾白只是收回目光,淡淡地对王老师说了一个字:“好。”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教室里瞬间一片哗然。
“我的天,江逾白居然答应了?”
“苏雨薇的脸都绿了。”
“林知夏也太幸运了吧?”
苏雨薇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却很快掩饰过去,转身拉着唐糖说:“那我们一组吧。”
唐糖无奈,只能回头给了林知夏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林知夏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居然,真的要跟江逾白一组做实验了。
去实验室的路上,林知夏跟在江逾白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像个小尾巴。
走廊里人来人往,她怕被人撞到,又怕跟丢了江逾白,只能小心翼翼地跟着,目光紧紧盯着他挺拔的背影。
走到楼梯口时,一个男生跑着下楼,没注意到旁边的林知夏,径直撞了过来。
“小心!”
林知夏惊呼一声,脚下不稳,眼看就要摔下去。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揽住了她的腰。
那只手的力度不大,却极其稳当,将她往旁边一带,稳稳地扶在了楼梯扶手上。
林知夏的脸颊,恰好贴在了一片温热的胸膛上。
淡淡的雪松香气,瞬间萦绕在她的鼻尖,比早上闻到的,更清晰,更浓郁。
她的心脏,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
“走路看路。”
熟悉的清冷嗓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
林知夏猛地回过神,连忙推开他,站稳身体,脸颊红得像要滴血,连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对、对不起!谢谢你……”
她不敢抬头看他,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刚才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他揽着她腰的手,带着温热的温度,掌心的纹路,似乎都能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感受到。
江逾白收回手,插回裤兜里,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只是耳尖,似乎微微泛红。
他没再说话,只是抬脚继续往楼下走,脚步却比刚才,慢了半拍。
林知夏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的,泛起一丝小小的涟漪。
这个校草,好像……也没有那么冷?
物理实验室在教学楼的一楼,宽敞明亮,里面摆放着一排排整齐的实验台,上面摆满了各种实验器材:斜面轨道、小钢球、刻度尺、秒表、白纸、复写纸……
王老师先在讲台上讲了实验目的、原理和注意事项,又演示了一遍操作步骤,最后强调:“大家注意,钢球要从同一高度释放,记录好落点,测量三次取平均值,数据要准确!现在,开始分组实验!”
话音刚落,同学们就纷纷回到自己的实验台,开始忙碌起来。
林知夏和江逾白的实验台,在实验室最里面的角落,靠窗的位置,很安静。
林知夏站在实验台旁,看着台上的一堆器材,手足无措。
她刚才听得很认真,可真到了自己动手的时候,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该先摆哪个器材?斜面轨道要怎么固定?钢球要怎么释放才能保证初速度水平?
她捏着秒表,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江逾白走了过来,将物理书放在实验台的一角,目光扫过台上的器材,淡淡开口:“你负责记录数据和测量,我来操作。”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指导,只是简单地分配了任务。
林知夏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好、好的。”
她立刻拿出草稿纸和笔,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江逾白的动作很熟练。
他先将斜面轨道固定在实验台的边缘,调整好角度,确保轨道的末端是水平的。然后,他拿出白纸和复写纸,将白纸铺在轨道末端下方的地面上,复写纸垫在白纸上面,用胶带固定好。
他的手指很长,操作器材时格外灵活,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又利落。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将他长长的睫毛,映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林知夏看着他,不知不觉就看呆了。
原来,认真做事的男生,真的很有魅力。
“看好了。”
江逾白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知夏回过神,连忙看向轨道。
只见他拿起一颗小钢球,放在斜面轨道的顶端,手指轻轻一松,钢球顺着轨道滚了下去,从末端水平飞出,落在铺着复写纸的白纸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落点。
“第一组,落点距离轨道末端水平距离,65.2厘米。”江逾白的声音很清晰,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感。
林知夏连忙低头,在草稿纸上记下数据:“65.2cm。”
“第二次。”
江逾白再次释放钢球,依旧是从同一高度落下,钢球飞出,落在白纸上,又是一个清晰的落点。
“64.9厘米。”
“65.0厘米。”
三次实验,江逾白的操作行云流水,没有出现任何失误。
林知夏记录好数据,拿起刻度尺,准备测量落点到轨道末端的竖直高度。
她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移动刻度尺,生怕看错了刻度。可她的手,却不争气地微微发抖,连带着刻度尺,都跟着晃动。
她量了好几次,都觉得数据不准确。
“我来吧。”
江逾白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林知夏抬起头,撞进了他漆黑的眼眸里。
他蹲在她身边,身体微微前倾,与她的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细微光影。他的呼吸,带着淡淡的薄荷味,拂过她的脸颊,让她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江逾白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只是接过她手里的刻度尺,熟练地放在白纸上,目光专注地看着刻度。
“竖直高度,40.0厘米。”他报出数据,语气肯定。
林知夏连忙记下,脸颊却烫得厉害。
她发现,江逾白蹲下来的时候,为了不碰到她,特意将身体偏向了一边,留出了足够的空间。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心里,莫名的一暖。
数据都记录好了,接下来就是计算。
平抛运动的规律,竖直方向是自由落体运动,水平方向是匀速直线运动。根据竖直高度,可以算出运动时间,再根据水平距离,就能算出钢球的初速度。
林知夏拿着草稿纸,开始计算。
她的数学不算差,可一紧张,脑子就转不过弯来。公式列了一遍,又划掉,总觉得哪里不对。
江逾白站在一旁,看着她在草稿纸上写写划划,眉头微微蹙起。
“公式错了。”他开口提醒,“竖直方向的位移公式,是h=½gt²,你写成h=gt²了。”
林知夏低头一看,果然是。
她的脸瞬间更红了,羞愧地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我太紧张了。”
“没事。”江逾白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重新算。”
他没有直接帮她算,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她重新列公式。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按照江逾白说的,重新列出公式,代入数据,一步步计算。
“t=√(2h/g)=√(2×0.4/9.8)≈0.286秒。”
“v=x/t=0.65/0.286≈2.27米每秒。”
她算出结果,抬头看向江逾白,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像是在寻求他的肯定。
江逾白扫了一眼她的草稿纸,点了点头:“对。”
一个字,却让林知夏松了口气,心里像是吃了颗糖,甜甜的。
就在这时,实验室里突然传来一阵争吵声。
“你怎么回事啊?连个钢球都拿不稳,砸到我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是轨道没固定好!”
“明明是你操作不当,还怪轨道?”
林知夏和江逾白同时看了过去。
是苏雨薇和唐糖那一组。
苏雨薇的手,被钢球砸到了,红了一片,她正皱着眉,一脸不悦地看着唐糖。唐糖也很委屈,手里捏着钢球,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围的同学,都停下了手里的实验,纷纷看了过去。
王老师走了过来,皱着眉问:“怎么回事?”
“老师,唐糖操作不当,钢球飞出来砸到我了。”苏雨薇委屈地说,“而且,我们的实验数据一直不对,根本算不出结果。”
王老师看了一眼她们的实验台,发现轨道歪了,复写纸也铺得乱七八糟,显然是操作不规范。
“实验要认真,互相配合。”王老师批评道,“先处理好伤口,再重新做。”
苏雨薇的目光,突然落在了林知夏和江逾白的实验台上,看到他们已经整理好了器材,草稿纸上写着清晰的数据和计算过程,眼底闪过一丝嫉妒。
她走到他们的实验台旁,笑着说:“江逾白,你实验做得真好,能不能帮我们看看,为什么我们的数据一直不对啊?”
她的语气很温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林知夏的心,莫名的一紧。
她知道,苏雨薇是故意的。
江逾白抬起头,目光落在苏雨薇身上,语气依旧冷淡:“不会。”
苏雨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周围的同学,都忍不住低笑出声。
“苏雨薇这是自讨没趣啊。”
“江逾白可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
苏雨薇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咬了咬唇,不死心地说:“就是帮个小忙而已,你怎么这么不近人情?”
“我在陪我的搭档做实验。”江逾白的目光,落在林知夏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没空。”
搭档。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林知夏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撞进了他的眼眸里。
那目光,依旧清冷,却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
苏雨薇再也待不下去了,咬着唇,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实验台。
唐糖对着林知夏,偷偷比了个大拇指。
实验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林知夏低下头,看着草稿纸上的计算结果,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偷偷瞄了一眼身边的江逾白,他已经重新拿起了物理书,低头看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是,他的耳尖,似乎又红了。
实验很快就完成了。
林知夏和江逾白整理好实验器材,将数据交给了王老师。王老师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数据准确,计算正确,江逾白,林知夏,你们组满分。”
林知夏的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这是她转来明德中学,第一次得到老师的表扬。
走出实验室的时候,已经是下课时间了。
夕阳西下,将校园的道路,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
林知夏跟在江逾白身后,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小声说:“江逾白,谢谢你。”
江逾白脚步一顿,回过头,看着她。
她的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夕阳的光,脸颊上,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谢谢你愿意跟我一组,还帮我纠正公式,刚才……还帮我解围。”林知夏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真诚的谢意。
江逾白看着她的笑容,漆黑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晃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开口:“不用。”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你是我的搭档。”
说完,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只是,他的脚步,比刚才,又慢了几分。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她突然发现,这个被全校公认又冷又凶的校草,其实也有温柔的一面。
他的温柔,藏在扶她时的那只手里,藏在提醒她公式时的那句话里,藏在维护她时的那个“搭档”里。
细微,却动人。
回到教室,林知夏坐在座位上,看着江逾白依旧低头刷题的样子,嘴角的笑容,久久没有散去。
唐糖凑了过来,一脸八卦地说:“知夏,快跟我说说,跟校草做实验,是什么感觉?他是不是偷偷对你温柔了?”
林知夏的脸颊微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小声说:“他就是……挺照顾人的。”
“我就知道!”唐糖眼睛一亮,“我跟你说,江逾白从来不会对别人这样,你肯定是特殊的!”
林知夏的心,莫名的一跳。
特殊的吗?
她偷偷瞄了一眼身边的少年,他似乎听到了她们的对话,握着笔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夕阳的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林知夏突然觉得,她的转学生生涯,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了。
甚至,有一点点,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