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元年正月,改元的那天,下了场大雪。
临淇城的屋顶全白了,运河上也结了一层薄冰。船都靠了岸,橹挂在船边,冻得硬邦邦的。
吕后站在宫城的城墙上,看着这场雪,看了很久。
“太后,天冷,回去吧。”身后的侍女小声劝。
吕后没动。
“刘盈呢?”
“陛下在读书。”
“读什么书?”
“《老子》。”
吕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读《老子》……好,读《老子》好。”
她转身下了城墙,回了宫里。
从此,这大汉的朝堂上,多了一道帘子。
帘子后面坐着个女人,帘子前面站着一群男人。
男人们跪拜,上奏,争辩,吵得面红耳赤。帘子后面始终安安静静的,偶尔传出一句话,不轻不重,却没人敢不听。
萧何老了。
走路要人扶,说话要凑到耳边才听得清。可每到朝会,他还是会来,站在群臣的最前面,佝偻着背,一声不吭。
散朝后,吕后留他说话。
“萧相国,你说这黄老之道,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萧何想了想,慢慢道:“回太后,黄老之道,说白了就四个字——无为而治。”
“无为?”吕后问,“什么都不做?”
“不是什么都不做。”萧何摇头,“是不做多余的事。百姓自己能种地,就别去抢他们的锄头;百姓自己能过日子,就别去踹他们的门。该收的税要收,该管的刑要管,但别折腾。”
吕后点点头,又问:“那要是有人折腾呢?”
萧何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吕后自己答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萧何走后,吕后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是个年轻女人,跟着刘邦在沛县东躲西藏。有一回被官兵追得紧,刘邦把她和孩子扔下车,自己跑了。她抱着孩子躲在草堆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大气都不敢出。
后来她问刘邦:“你当时怎么想的?”
刘邦说:“乃公想的是,能跑一个是一个。都死了,谁给乃公报仇?”
她当时没说话。
从那以后她就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永和三年,萧何病逝。
吕后亲自去吊唁,站在灵前,看了很久。
“萧相国,你这一走,朝堂上就少了个明白人。”
她顿了顿,又说:“你放心,你定的那些规矩,我一个都不会动。”
萧何下葬那天,临淇城的百姓自发去送。从宫门到城门口,站了整整一条街。没人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灵柩慢慢过去。
吕后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幕,忽然问:“当初刘邦死的时候,有这么多人送吗?”
身边的人不敢答。
她自己答了:“没有。”
永和五年,临淇城的人口破了五十万。
运河上又开始堵船了。从早到晚,船挨着船,橹碰着橹,船夫的号子声此起彼伏,隔出二里地都能听见。
户部报上来说,税收又涨了。
吕后看着那份奏章,问:“比去年多多少?”
“回太后,多了一成半。”
“一成半……”吕后点点头,“够了,别再加了。让百姓手里多留点粮,比什么都强。”
那几年,天下太平。
没有打仗,没有徭役,没有横征暴敛。百姓们种地的种地,经商的经商,撑船的撑船。偶尔有地方遭了灾,朝廷就免了那地方的税,再从别处调粮过去。
有人私下说:“这女人,还真行。”
也有人私下说:“一个女人家,能行到什么时候?”
吕后听到了,什么也没说。
永和七年,匈奴的使者来了。
那使者趾高气扬地站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了一封信。
信是单于写的,大意是说:听说你们汉家的太后守寡了,我正好也没老婆,不如嫁给我吧。咱们两家结亲,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朝堂上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有的大臣脸都白了,有的大臣手都在抖,有的大臣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吕后坐在帘子后面,一动不动。
使者念完信,得意洋洋地站在那里,等着看笑话。
过了很久,帘子后面传出一个声音,很平静。
“回去告诉你们单于,我老了,牙都掉了,走不动路了,配不上他。他要是想要女人,我给他挑几个年轻的送去。”
使者愣了。
满朝文武也愣了。
那天晚上,吕后一个人坐在寝殿里,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侍女进去的时候,看见她眼睛红红的,却一滴泪都没有。
“传令下去,挑选宗室女子,准备和亲。”
永和八年,第一批和亲的公主出发了。
十几岁的姑娘,穿着嫁衣,坐着马车,往北走。送亲的队伍一直送到边境,看着那马车消失在草原的尽头。
吕后没有去送。
她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的方向,站了整整一天。
后来她对身边的人说:“今天的事,记下来。一笔一笔,都记下来。”
“太后,记这个做什么?”
“留给后人看。”吕后说,“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祖宗,受过什么气。”
永和十年,刘盈病逝。
吕后站在他的灵前,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刘邦还在,一家人东躲西藏。有一次饿得不行,刘盈饿得直哭,她抱着他,说:“别哭,娘去给你找吃的。”
她找到了一碗粥,喂给他喝。
他喝完就不哭了,仰着脸看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吕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永和十二年,第二个皇帝也病逝了。
永和十五年,第三个皇帝即位。
那几年,朝堂上的人来来去去,换了多少拨。唯一没变的,是帘子后面那个女人。
她越来越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也要人扶。可每次朝会,她还是坐在那儿,隔着那道帘子,听那些男人争来争去。
匈奴的使者又来了几次,一次比一次嚣张。
有一回,那使者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你们汉人,也就只配给我们匈奴当奴仆。”
吕后没说话。
那使者走后,她把大臣们召来,说了一句话。
“忍着。”
永和十五年八月,吕后病了。
这一病,就再也没好起来。
病中的日子,她躺在榻上,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她会问问朝政,问问边境,问问和亲的公主们在匈奴过得怎么样。糊涂的时候,她会说一些胡话,有时候喊“刘季”,有时候喊“盈儿”。
那一天,她忽然清醒了。
“传周勃、陈平、灌婴进来。”
三个人跪在榻前,等着她说话。
吕后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我要死了。”她说,“有些话,得说清楚。”
三个人叩首:“太后请讲。”
“吕家的人,这些年跟着我,没少捞好处。”吕后说,“我知道你们看他们不顺眼,他们看你们也不顺眼。我活着,压得住。我死了,压不住。”
三个人不敢说话。
“压不住就压不住吧。”吕后闭上眼睛,“他们要是安分守己,就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要是想折腾……”
她睁开眼,看着周勃。
“该杀就杀,别手软。”
周勃叩首:“臣遵旨。”
吕后又看着陈平。
“刘家的人,挑个好的。别挑那些野心大的,也别挑那些太聪明的。挑个老实本分的,能让百姓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就行。”
陈平叩首:“臣遵旨。”
吕后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还有一件事。”
三个人等着。
“匈奴。”吕后说,“这些年我忍了又忍,送了那么多姑娘过去,不是为了让他们骑在咱们头上拉屎。是咱们打不过,得忍着。”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们。
“告诉后来的皇帝,别忘了我受的那些气。告诉他,早晚有一天,要把那些年丢的脸,一张一张捡回来。”
三个人深深叩首:“臣等,记下了。”
吕后没有再说话。
她看着窗外的天,看着那片灰蒙蒙的云,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沛县的那个夜晚,她抱着孩子躲在草堆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心里想的是:要是能活着出去,这辈子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来。
她活出来了。
永和十五年八月丁巳,高后吕氏崩于临淇宫。
九月初,诸吕作乱。
周勃、陈平、灌婴联手,不到十天,乱平。吕氏男女,无论长幼,尽数诛杀。
血流了很多。
可临淇城的运河,还在流。
十月初,使者从代地回来,带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臣奉诏入京,不敢辞。然臣素无大志,惟愿百姓安居,天下太平。若诸公以臣为可用,臣当竭尽全力。若诸公另有他选,臣亦无怨。”
落款是:代王恒。
陈平看完信,递给周勃。
周勃看完,递给灌婴。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灌婴先开口:“这人……怎么跟个面团似的?”
陈平摇头:“不是面团。面团是软的,捏一下就变形了。这个是……是水。”
周勃皱眉:“水?”
“水装在方碗里是方的,装在圆碗里是圆的。”陈平说,“可你要是想抓住它,一抓就流走了。”
灌婴问:“那到底行不行?”
陈平想了想,说:“我觉得行。”
周勃也点头:“行。”
灌婴看看他俩,挠挠头:“行就行吧。”
永和十五年十月乙亥,代王刘恒入临淇,即皇帝位。
进城的那天,没有仪仗,没有鼓乐,只有几十个随从跟着。他就那么骑着马,从城门进去,沿着运河边的路,慢慢往宫里走。
运河上还有船在走,船夫们看见这一队人,也不知道是谁,只是照常摇着橹,喊着号子。
刘恒勒住马,看了一会儿。
“这运河,真热闹。”他说。
身边的随从说:“听说是高后这些年修的,疏浚了好几次,比以前宽多了。”
刘恒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处蒸饼铺子前,他忽然停下来。
铺子门口排着队,热气腾腾的蒸饼刚出锅,香味飘得老远。
刘恒问:“这蒸饼,多少钱一个?”
铺子里的老汉头也不抬:“两文钱一个,五文钱三个。”
刘恒摸了摸身上,没带钱。
随从要掏钱,被他拦住了。
“走吧。”他说,“回头再来买。”
他继续往前走,走过热闹的街道,走过沉默的宫墙,走进那道高高的宫门。
身后,运河还在流。
蒸饼铺子的门口,队伍还在排。
那些来来往往的船,那些忙忙碌碌的人,那些平平凡凡的日子,都在继续。
没人知道这个新来的皇帝,会把这天下带向何方。
可运河知道,它会一直流下去。
流过春夏秋冬,流过喜怒哀乐,流过那些帝王将相的起起落落,流过那些寻常百姓的柴米油盐。
一直流,一直流。
流向那不可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