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武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正月刚过,临淇城外的柳树就冒了嫩芽。运河上的冰早就化尽了,船来船往,橹声欸乃,从早响到晚。
刘邦站在宫城的城墙上,看着脚下的景象,半天没说话。
萧何站在他身后,也不吭声。
过了很久,刘邦才开口:“萧何,你掐乃公一把。”
萧何一愣:“陛下?”
“掐一把。”刘邦说,“乃公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萧何没敢掐,只是轻声道:“陛下,这不是梦。”
“那这城里的三十九万人,都是真的?”
“户部的簿子上,一笔一笔记着的,假不了。”
刘邦又沉默了。
二十五万到三十九万,三年时间,多了十四万人。
十四万张嘴,十四万双手,十四万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从哪儿来的?河内、河东、河间、邯郸、巨鹿……四面八方的流民,听说临淇不收人头税,听说这儿有活干、有饭吃,就拖家带口地来了。
刘邦忽然笑了一声。
“乃公当年在沛县的时候,最怕的就是流民。一来就是一大群,吃没吃的,住没住的,偷鸡摸狗,闹得四邻不安。亭长让乃公赶人,乃公赶不动,还挨过几顿骂。”
他转过身,看着萧何。
“如今倒好,乃公自己成了收流民的那个。”
萧何道:“陛下仁政,百姓自然归附。”
“仁政?”刘邦摇摇头,“乃公就是想,他们来都来了,总不能撵走吧?反正城里有的是空房子,运河上缺的是干活的人。让他们住下,让他们干活,让他们交税——乃公又不亏。”
萧何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知道,刘邦嘴上说得轻巧,可这三年,为了安顿这些流民,他和萧何吵过多少架,摔过多少竹简。
“三十税一?”萧何记得刘邦第一次听到这话时的反应,“萧何你疯了?三十税一,乃公吃什么?朝廷吃什么?那些当兵的吃什么?”
萧何当时是这么回的:“陛下,三十税一,百姓手里有余粮,百姓富,则天下富。百姓富,则愿意种地。愿意种地,则地不荒。地不荒,则粮多。粮多,则税虽薄,实则厚。”
刘邦瞪着眼看了他半天,最后说:“行,听你的。要是明年乃公吃不上饭,你把你家那口粮分乃公一半。”
结果第二年,税收比前年还多了两成。
刘邦没再提分粮的事。
城墙上,刘邦忽然指着远处的一条运河:“那条是什么渠?”
“回陛下,那是永济渠。”萧何说,“连通卫水和漳水,往北可到邯郸。”
“船多吗?”
“多。每日过往的船只,少说上百艘。”
刘邦点点头,又问:“那一条呢?”
“那是通济渠,往东南方向,经濮阳、定陶,可达彭城。”
“彭城……”刘邦念了一声,没往下说。
萧何知道他在想什么。
彭城,那是项羽的地盘。
虽然这几年两边没打仗,可谁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项羽在彭城称霸,刘邦在临淇称帝,中间隔着的那几百里地,早晚要见个分晓。
“下去走走。”刘邦忽然说。
萧何跟着他下了城墙,走进城里。
临淇的街道,和三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候刚打完仗,街上冷冷清清的,店铺关着门,行人低着头,走起路来都小心翼翼的。如今呢?街两边全是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陶器的、卖蒸饼的,一家挨着一家。蒸饼铺子门口排着队,热腾腾的白气往外冒,香气飘出半条街。
刘邦在蒸饼铺子前站住了。
“这蒸饼怎么卖?”
那卖蒸饼的是个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是谁,随口答道:“两文钱一个,五文钱三个。”
刘邦掏出五文钱:“来三个。”
老汉用荷叶包了三个蒸饼递过来。刘邦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含含糊糊地说:“香,真香。”
萧何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
刘邦一边吃一边往前走,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看看就接着走。走到一处十字路口,忽然问:“这儿以前是不是空的?”
萧何想了想:“陛下好记性。三年前这儿还是荒地,只有几间破草棚。”
如今呢?四周全是新盖的房子,有住家的,有开店的,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刘邦把最后一个蒸饼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渣子。
“萧何,乃公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陛下请讲。”
“三年前,咱们刚进临淇的时候,乃公问过你一句话——你记得吗?”
萧何一怔。
“乃公问你,这天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萧何想起来了。
“臣记得。”
“你那会儿说,天下,就是千千万万个百姓的家。”刘邦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乃公当时觉得这话挺对。现在看看,还是对。”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不过乃公现在想加一句。”
萧何等着。
“天下是百姓的家不假,可这家,得有个屋顶。”刘邦说,“没有屋顶,下雨就漏,刮风就冷。乃公这三年干的活儿,就是修这个屋顶。修好了,百姓就能在里头安安稳稳过日子。修不好,那就全完蛋。”
萧何深深一揖:“陛下圣明。”
“圣明个屁。”刘邦摆手,“乃公就是打个比方。”
他迈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韩信最近在干什么?”
萧何道:“淮阴侯一直在府中读书,偶尔去城外走走,从不过问朝政。”
“从不过问?”刘邦皱皱眉,“他倒是清闲。乃公忙得脚不沾地,他倒好,读书,散步,跟个隐士似的。”
萧何没说话。
他知道刘邦对韩信的心思很复杂。既怕他造反,又想用他。既觉得他功高震主,又舍不得他的才能。这几年,韩信一直很识趣,从不过问朝政,从不结交大臣,老老实实地当他的淮阴侯。可刘邦还是不放心,时不时就要问一句“韩信在干什么”。
“算了。”刘邦摇摇头,“他爱干什么干什么吧。只要别给乃公惹麻烦就行。”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处运河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船只。
那些船有大有小,有快有慢,有的装满了粮食,有的载着布匹绸缎,有的运的是陶器和铁器。船夫们站在船头,摇着橹,喊着号子,顺着水流往前。
“萧何,你说这运河,能通到哪儿?”
“回陛下,北可到幽燕,南可达吴越,西可入关中,东可至海滨。”
“都能通?”
“都能通。只是有些河段淤塞了,需要疏浚。”
刘邦点点头:“那就疏。该花的钱,一个子儿都别省。这运河,就是大汉的命脉。命脉通了,全身都通。命脉堵了,那就得死。”
萧何拱手:“臣记下了。”
刘邦站在河边,看着那些船,看了很久。
忽然,他问:“萧何,你说乃公还能活多少年?”
萧何一怔:“陛下春秋鼎盛,何出此言?”
“春秋鼎盛?”刘邦笑了,“乃公今年五十多了。五十多岁,还能活多少年?十年?二十年?”
萧何不知如何作答。
刘邦拍拍他的肩膀:“别紧张,乃公就是随口一问。活了这么多年,够本了。”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吧,回宫。今天还有一堆竹简等着乃公批呢。”
萧何跟上去,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走了几步,刘邦忽然又说:“萧何,万一哪天乃公不在了,你得多帮衬着点太子。”
萧何脚步一顿。
“陛下——”
“乃公知道你想说什么。”刘邦摆摆手,“可人总有一死,谁也躲不过。乃公这辈子,从沛县的一个亭长,混到如今的皇帝,值了。可太子不一样,他还年轻,什么都不懂。到时候,你这个当丞相的,得多教教他。”
萧何深深一揖:“臣必当竭尽全力。”
“行了行了,别动不动就作揖。”刘邦扶起他,“乃公就是提前打个招呼。万一那天真的来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萧何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
高武七年,夏。
刘邦病了。
这一病,就再也没好起来。
病中的日子,他躺在榻上,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他会问问朝政,问问边关,问问太子读书读得怎么样。糊涂的时候,他会说一些胡话,有时候喊“韩信”,有时候喊“萧何”,有时候喊“吕雉”。
吕后守在榻边,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那天晚上,刘邦忽然清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看了很久,忽然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吕后轻声道:“回陛下,刚过子时。”
“子时……”刘邦喃喃道,“夜里了。”
他转过头,看着吕后。
“吕雉,乃公走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吕后一愣:“陛下——”
“别瞒乃公。”刘邦说,“乃公知道你心里有数。太子那个样子,根本理不了政。到时候,这朝堂上,还不是你说了算?”
吕后沉默了。
刘邦叹了口气:“乃公不怪你。换做乃公是你,也得这么做。”
他看着帐顶,沉默了很久。
“乃公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他说,“对不起韩信,对不起那些跟着乃公打天下的兄弟,也对不起你。”
吕后眼眶有些红。
“韩信那小子,乃公一直防着他,怕他造反。可说到底,他要是真想造反,早就反了,何苦等到现在?”刘邦苦笑,“乃公错了。可错了也晚了。”
他伸出手,握住吕后的手。
“吕雉,乃公走之后,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但有一件事,乃公求你。”
吕后哽咽道:“陛下请说。”
“别杀韩信。”刘邦说,“那小子是乃公见过最能打仗的人。留着他,万一哪天大汉有难,他还能顶上去。杀了他,就什么都没了。”
吕后点点头:“臣妾记住了。”
刘邦松了口气,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又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
“萧何那老小子,乃公让他多帮衬着太子,也不知道他记住没有。”他喃喃道,“还有曹参,那死心眼,练了这么多年水师,也不知道练成什么样了。”
他忽然笑了。
“乃公这辈子,修了个屋顶,也不知道能撑多少年。撑得住最好,撑不住……那也没办法。”
他闭上眼睛。
“吕雉,乃公困了。先睡一会儿。”
吕后握着他的手,轻声道:“陛下睡吧。”
刘邦的呼吸渐渐平稳,渐渐微弱,渐渐消失。
窗外,夜色正浓。
临淇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
只有运河上的船,还在走。船头的灯笼,在水面上晃啊晃的,像是给什么人指路。
高武七年六月甲辰,汉太祖高皇帝刘邦崩于临淇宫,年五十三。
九月丙午,葬长陵。
太子即位,是为孝惠皇帝。
吕后称制,临朝称制,号令皆出其手。
朝臣们站在朝堂上,看着那个坐在帘子后面的女人,心里都在想:这大汉的屋顶,往后由谁来修?
没有人知道答案。
只有临淇城里的运河,还在日夜不停地流着。
流过宫殿的墙根,流过百姓的门前,流过田野,流过村庄,流向远方,流向那不可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