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诊室之内

拿好内科的药物单据，灰羽没有立刻带我离开医院，沉默片刻之后，他转头看向我。长廊的地砖反射着顶灯惨白的光，往来行人步履匆匆，喧嚣隔着空气落在耳边，却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隔膜。

“要不要，现在就过去心理门诊那边。”灰叔的声音压得很低，尽量不去刺痛我，“早一点评估，心里也能踏实。”

我攥紧手里薄薄的几张检查报告单，纸边硌得掌心生疼。方才内科医生那句建议还盘旋在脑海，心理科三个字沉甸甸压在胸口。我曾经一直认定，所有情绪上的煎熬，只需要自己咬紧牙关，便能够慢慢熬过去。可连日反复的梦魇、不受控制的低落，身体亮起的警报，都在推翻我长久以来的自我说服。

我轻轻点了一下头。

灰叔前去自助挂号机操作，屏幕微光映在他的侧脸。挂号成功之后，我们沿着标识牌，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另一层楼面。和楼下人潮涌动的内科不一样，这一片走廊相对安静，候诊座椅上坐着寥寥数人，大多垂着眼，各自陷在自己的思绪里。

空气里没有浓重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却萦绕着一种无声的压抑。

我们找位置坐下等待叫号。时间走得格外缓慢，墙上挂钟秒针一下一下转动。我的指尖不断摩挲报告单上打印出来的各项数值，脑海不受控制地闪回四岁那年村口的画面，孩童嘲弄的笑声隐隐回响，心脏又开始泛起一阵细微的心悸。

灰叔察觉到我身体微微紧绷，没有多说安慰的空话，只是悄悄往我这边靠近半寸，无声地给予一份支撑。

广播电子音响起我的名字时，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推开诊室的门。

里面的心理医生是位神态温和的女医师，办公桌收拾得简洁干净，桌上摆着一小盆绿植。她示意我落座，灰叔征得医生同意后，坐在靠后的位置，保持适当距离，不干预对话。

医生拿出问诊记录表，语气平缓，不带一丝评判：“把你心里的感受，可以慢慢讲出来，不用有顾虑。”

我垂下视线，把长久埋藏心底的状态缓缓叙述。夜里循环往复的噩梦，明明没有发生坏事，内心却持续下沉的荒芜感；曾经感兴趣的事，如今很难唤起兴致；明明身处人群，孤独感依旧牢牢包裹住自己；童年被留下的记忆反复闯入思绪，即便理智明白父母有他们的苦衷，心底的伤口依旧会阵阵作痛。

我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平静地陈述一桩桩感受，仿佛在诉说别人身上发生的故事，可每一句话出口，心口都跟着扯着发紧。

医生认真倾听，不时低头记录，偶尔抛出简短的问题，引导我梳理情绪的来源，问及睡眠情况、日常想法，还有我面对父母回归之后内心复杂的拉扯。

一番漫长问诊结束，医生合上记录册，神色审慎。

“从你描述的情况来看，童年长期分离创伤，叠加情绪持续积压，已经对你睡眠、情绪状态造成明显影响。”她客观地说明现状，“接下来需要完成量表测评，进一步明确情况，之后我们再规划后续的疏导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