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隔着玻璃的凝望

护士站的电子钟静静跳到下午两点，探视时间，终于到了。

原本安静的走廊微微一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重症监护室那扇厚重的门。美殿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保温桶，指节微微泛白；懒知宇把毛毯抱得更紧，连平时最爱的零食都忘在了一边；暖班紧紧捏着那张没画完的贺卡，眼圈依旧泛红；沸墨远站得笔直，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灰叔轻轻拍了拍喜智的肩：“你们先进去看，我们在外面等着。”

红姐也点头：“对，先让孩子爸妈进去，我们几个不急，多看一会儿是一会儿。”

老慢村长温和开口：“别急，慢慢看，跟孩子说说话，他能听见。”

喜智和丽小黎点点头，神色复杂地跟着护士走进准备间。冰筱筱太小，不能进监护室，只能被红姐牵着手，乖乖趴在走廊的玻璃窗前，眼巴巴往里面望。

换上隔离衣、消毒双手、关掉手机，一系列流程走完，两人终于走进了监护室。

里面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冷气很足，光线柔和，我躺在最中间的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线，呼吸机轻轻起伏。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双眼紧闭，脸上那层纱布格外刺眼，原本轮廓分明的侧脸，此刻只剩下脆弱。

丽小黎一看到我，脚步瞬间顿住，眼眶猛地红了。

她从未见过我这般模样。

从前的我，总是挺拔耀眼，是校草，是天才，是走到哪里都自带光的少年。可现在，我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满身伤痕，连呼吸都靠着仪器。

她慢慢走到床边，轻轻蹲下身，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打扰到我。目光一寸寸落在我身上，从包扎着的手臂，到盖着薄被的身体，最后停在脸上的纱布上，心口一阵阵发紧。

喜智站在一旁，一向沉稳的科学家，此刻指尖都在微微颤抖。他看着沉睡的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伤口，心底第一次涌起清晰又浓烈的自责。那些所谓的任务、所谓的迫不得已，在此刻脆弱的生命面前，显得格外苍白。

美殿他们不能进内，只能隔着一层宽大的隔音玻璃，远远望着。

美殿贴在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病床上的我，鼻尖发酸，眼泪无声地落下来。她认识我这么久，从来都是我护着她、陪着她，她第一次看见我这么虚弱，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默念：小喜，你快点醒过来，我等你。

暖班捂着嘴，眼泪不停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她把那张没画完的贺卡贴在玻璃上，好像这样，我就能看见上面“早日康复”四个字。

懒知宇把小毛毯贴在玻璃上，小声嘟囔：“楚哲，盖上毯子，别着凉……快点醒，我把所有零食都分给你。”一向只在乎吃的他，此刻脸上全是担忧。

沸墨远攥紧拳头，盯着病床上的我，眼神坚定。他在心里暗暗发誓，等我醒了，再也不让我受一点伤，再也不让我一个人扛所有事。

灰叔、红姐、老慢村长，全都站在玻璃前，沉默地望着里面。没有人说话，可每一双眼睛里，都写满了心疼与期盼。

冰筱筱踮着脚尖，小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对着里面的我，小声又认真地喊：“哥哥……哥哥快醒……筱筱不闹了……”

她的声音很轻，监护室里的我自然听不见。

可那声稚嫩的呼唤，却让在场所有人心里都发酸。

丽小黎在床边，轻轻握住我没有扎针的那只手。

我的手冰凉，很瘦，没有一点力气。

她把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滴在我的手背上。

“小喜……妈妈在这儿……”

“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妈妈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再也不……”

她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这一次，没有旁人，没有表演，没有门面，只剩下一个母亲，面对重伤儿子时最真实的崩溃与心疼。

喜智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涩意，声音低沉而认真：“小喜，爸爸知道你疼，知道你累。再坚持一下，等你醒了，我们一家人，好好在一起。”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对不起，小喜。对不起……让你等了太久。”

仪器依旧在平稳滴答，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静静陪伴。

我依旧沉睡着，眉头微微蹙着，像是还在忍受疼痛，又像是，还困在那些没有解开的委屈里。

阳光透过监护室的窗户，落在我脸上，柔和却无力。

探视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短得让人抓不住。

护士轻声提醒：“家属，时间快到了。”

丽小黎不舍地松开我的手，最后看了我一眼，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喜智深深看了我一眼，眼底满是复杂，转身跟上。

走出监护室，门缓缓关上，再次将我与外界隔开。

玻璃窗前，伙伴们依旧守在那里。

美殿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他会醒的。”

“一定会醒的。”

暖班、懒知宇、沸墨远，全都用力点头。

灰叔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命硬，一定能扛过去。”

红姐红着眼圈：“等他出来，我天天给他做好吃的，把他养得白白胖胖。”

老慢村长望着病床上的我，温和而笃定：“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冰筱筱小手依旧贴在玻璃上，小声喊：“哥哥，加油。”

长长的走廊，阳光慢慢移动。

一群人，隔着一层玻璃，静静守着里面那个沉睡的少年。

没有人知道我什么时候会醒。

没有人知道我醒来后，能不能接受脸上的疤痕。

更没有人知道，那些埋藏了八年的隔阂，能不能在这场生死之后，慢慢融化。

但他们都在。

一直都在。

守着希望，守着等待，守着那个，曾经耀眼如光、如今脆弱却依旧让他们放不下的喜楚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