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龙劫》第九章：暗潮与幽影

第一节：余烬

赵府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赤龙龙元所化的火焰，霸道无比，水泼不灭，沙掩难熄，直到将所有可燃之物焚烧殆尽，方才慢慢减弱。当黎明第一缕惨白的光线刺破黑岩城上空尚未散尽的浓烟时，曾经显赫的赵家府邸，已然化作一片焦黑的废墟，只剩下几段断壁残垣，如同巨兽的枯骨，凄惨地指向天空。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更淡却更令人作呕的烤肉气息。侥幸逃出的赵家族人、护卫、仆役，失魂落魄地聚集在废墟外围，哭声、呻吟声、咒骂声、以及孩童惊恐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昔日北境四大家之一的赵家，一夜之间，气运尽散，树倒猢狲散。

黑岩城的其他势力，在最初的震惊和恐慌之后，迅速行动起来。

钱家的商队和护卫最先“赶到”，美其名曰“协助救灾，维持秩序”，实则迅速控制了赵家未被完全焚毁的几处外围产业和商铺，动作之快，令人咋舌。

孙家派来了一队精干人手，名义上是慰问和提供丹药支援，但他们的目光更多地流连在废墟深处，似乎在寻找什么未被烧毁的东西，尤其是与炼器、阵法相关的残骸。

城主府姗姗来迟，带着官方的威严，开始清点损失、统计伤亡、询问幸存者。但谁都看得出来，城主大人脸上的肃穆之下，藏着深深的不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赵家这头盘踞北境多年的猛虎倒下，空出的利益，足够很多人吃得满嘴流油。

李家，依旧没有动静。府邸大门紧闭，仿佛外界的喧嚣与毁灭，与他们毫无关系。

而真正搅动风云的始作俑者，此刻正身处黑岩城地下水道深处，一处早已废弃的排水枢纽站内。这里阴暗潮湿，空气污浊，但足够隐蔽。当年萧家未灭时，萧烬曾与玩伴在此探险，知道几条隐秘的通道。

萧烬盘膝坐在一块相对干燥的石板上，面前摊开着从赵天雄密室搜来的那十几本账册。他的脸色在手中灵石散发的微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昨夜一战，看似摧枯拉朽，实则消耗不小，尤其是最后分化龙元、引动全府大火，几乎抽干了他近半的龙元储备。强行炼化灵石恢复，经脉也隐隐作痛。

“感觉如何，蝼蚁？”赤龙残魂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复仇的滋味，可还甘美？”

萧烬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翻阅着账册。甘美？或许有一瞬间的畅快，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空寂和冰冷。赵天雄伏诛，赵家化为焦土，但这只是开始。账册上那一个个冰冷的名字，一笔笔血腥的交易，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当年的惨剧勾勒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

“影阁……幽魂……封灵石……”他指尖划过这些关键词，眼神锐利如刀，“果然是他们。一个藏在四大家族背后，策划并主导了这一切的黑手。‘封灵石’被他们拿走了，那到底是什么？萧家世代守护的封印，又是什么？”

“从孙家炼制‘聚炎锁灵阵’和‘炎心铁’来看，他们很可能想制造一个替代‘封灵石’的能量源，或者一把强力的‘钥匙’，去强行打开封印。”赤龙残魂分析道，“赵家矿场的地火龙煞，就是他们选定的‘燃料’之一。你的出现，打乱了他们的节奏。”

“所以，孙家、钱家，甚至可能包括李家，都只是‘影阁’的棋子或合作者。”萧烬合上账册，“真正的敌人，是这个‘影阁’，以及那个所谓的‘使者’幽魂。”

“不错。而且，昨夜你闹出这么大动静，‘影阁’和那个‘幽魂’，恐怕已经坐不住了。”赤龙残魂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接下来，该是他们出场的时候了。希望这个‘幽魂’，能比那些废物耐打一些。”

萧烬没有理会赤龙残魂的好战，他需要更冷静地分析局势。

赵家已废，北境势力平衡被彻底打破。钱家会趁机扩张，孙家会加速秘密计划，李家继续蛰伏。而“影阁”和“幽魂”，绝不会坐视计划被打乱，必定会采取行动。

自己昨夜展现的实力（被误判为开元境后期甚至灵海境），足以引起“影阁”最高程度的重视。下一次来的，恐怕就不是灰影那种级别的杀手了。

“我需要时间恢复，也需要了解更多关于‘影阁’和‘幽魂’的信息。”萧烬沉吟道，“灰影那边暂时不能去了，打草惊蛇。钱万贯是个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从他那里套取核心情报代价太大，且不可靠。”

他的目光，落在了账册上关于李家的那一条记录上。

“……李家承诺以‘阴魂幡’牵制萧家高手，要求事后获取萧家祖祠地下‘封印之物’优先探索权。”

阴魂幡……优先探索权……

李家在整个事件中扮演的角色，似乎更加诡异。他们不像赵家那样冲锋在前，也不像钱家那样左右逢源，更不像孙家那样积极准备。他们更像是一个……等待着分享成果的、隐藏在暗处的掠食者。而他们付出的代价，是“阴魂幡”和某种未知的、能够“牵制萧家高手”的手段。

“或许，该去李家‘拜访’一下了。”萧烬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看看这个一直沉默的家族，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收起账册，闭上眼睛，开始全力运转《焚天诀》，吸收手中灵石和周围稀薄灵气中的能量，修复损耗的龙元，温养受损的经脉。

地下水道重归寂静，只有潺潺的水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废墟清理的嘈杂。

第二节：阴影中的对话

就在萧烬于地下恢复的同时，黑岩城另一处不为人知的阴影中，一场对话正在进行。

地点是“灰影”组织在黑岩城真正的核心据点——一座位于地下数十丈深、结构复杂如迷宫的石殿深处。

石殿中央，没有灯火，只有几颗散发着幽绿光芒的萤石，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空气阴冷潮湿，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和霉味。

先前在棺材铺与萧烬交易、后又目睹手下被杀的那个戴着金属面具的黑衣人，此刻正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

在他前方，一片更加浓郁的黑暗里，隐约可见一个坐在石质王座上的身影。那身影完全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中，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觉到一双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正透过黑暗，注视着他。

“影卫丙三，汇报。”黑袍人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是，影主。”代号丙三的黑衣人身体微微一颤，将昨夜萧烬交易、随后五名精锐被杀、以及赵家被焚的详细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不敢有丝毫遗漏和夸大。

“……综上所述，目标‘深蓝散修’，真实身份极有可能就是近来声名鹊起的‘赤龙尊’，亦为三年前萧家灭门案唯一确认存活的嫡系——萧烬。其实力评估需大幅上调，至少为灵海境初期，疑似掌握上古火系传承，功法霸烈，手段狠辣，危险等级建议定为‘天’字级下品。昨夜突袭赵府，疑似复仇，赵天雄确认死亡，赵家核心力量损失惨重，家族已名存实亡。”

汇报完毕，石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萤石幽绿的光芒微微跳动。

良久，王座上的“影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干涩，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萧烬……果然是他。能从葬魂岗活着出来，还得了如此机缘……看来，萧家守护的那个‘东西’，果然在他身上，或者，与他有关。”

丙三低头不敢接话。

“孙家那边，有什么反应？”

“回影主，孙家震怒，但对外封锁了工坊失窃的具体细节。孙三长老下令加速‘炎心铁’炼制和‘聚炎锁灵阵’构件生产。另外，孙家似乎通过特殊渠道，向‘上面’发出了紧急求援信号。”

“哼，孙乾那个蠢货，办事不力，还打草惊蛇。”影主冷笑一声，“钱万贯呢？”

“钱家依旧保持中立观望，暗中接收赵家产业，同时加强了自身戒备。钱万贯似乎在准备一份‘厚礼’，意图不明。”

“老狐狸。”影主评价了一句，随即问道，“李家有何动静？”

“李家……依旧没有任何公开动作。但属下安排的眼线回报，昨夜赵府大火时，李府深处曾有过一次极其短暂且隐晦的能量波动，阴冷刺骨，与寻常灵力迥异，旋即消失。无法判断具体情形。”

“阴冷能量……”影主低声重复，隐藏在黑袍下的手指轻轻敲打着王座扶手，“李玄冥那个老鬼，果然和‘那边’联系更深。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影主再次开口，语气变得肃杀：“丙三，传我命令。”

“请影主示下！”丙三精神一振。

“第一，撤销对‘赤龙尊’萧烬的一切直接追踪与敌对行动。‘天’字级目标，非我等可以力敌，徒增伤亡。”

“第二，启动‘潜渊’计划第三阶段。将所有与‘影阁’、‘幽魂使者’、‘封灵石’以及萧家封印相关的档案，全部转入‘绝密’，非核心成员不得查阅。所有相关联络渠道，更换密语，静默待命。”

“第三，严密监控钱家、孙家、李家的一切异常动向，尤其是他们与‘上面’的联络。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上报。”

“第四……”影主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以我的名义，向‘幽魂使者’发去紧急密讯：目标已现，实力超预估，疑似身怀‘封印钥匙’或相关传承。赵家已废，孙家计划可能暴露。请示下一步行动方针，是否启动‘备用方案’。”

丙三心中凛然。“潜渊”计划是灰影最高等级的潜伏与静默计划，第三阶段启动，意味着组织将进入半休眠状态，全力规避风险。而直接向“幽魂使者”请示，更说明事态已经严重到影主都无法决断的地步。

“属下遵命！”丙三沉声应道，迟疑了一下，又问，“影主，那萧烬此人……”

“此人已成气候，且复仇心切，行事肆无忌惮。”影主的声音带着一丝忌惮，“非‘使者’亲至，或‘上面’派遣更强力量，不可轻撄其锋。暂时……避开他。我们的任务是观察、传递信息，不是送死。”

“是！”

“去吧。”影主挥了挥手。

丙三再次行礼，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消失在石殿复杂的通道中。

石殿内，只剩下影主一人。幽绿的萤石光芒映照着他黑袍的一角，微微晃动。

“萧烬……赤龙尊……”影主低声自语，隐藏在阴影中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神色，似是忌惮，似是疑惑，又似有一丝……期待？

“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上面’……你们究竟在找什么？那萧家封印之下，又到底藏着何等惊天的秘密？”

低语声在空旷的石殿中回荡，渐渐消散，不留痕迹。

第三节：李府深潭

就在灰影影主下达命令的同时，李府深处，那间终年不见阳光的静室中。

李玄冥依旧站在那面诡异的青铜古镜前。镜面中灰雾翻腾，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剧烈，雾气中扭曲的面孔发出无声的咆哮，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赵家，完了。”李玄冥对着古镜，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镜中灰雾一阵扭曲，凝聚成一张模糊的、不断变幻的人脸，空洞诡异的声音直接响起在李玄冥脑海：“意料之中。棋子而已，废了便废了。‘幽魂’传讯，目标‘赤龙尊’萧烬，实力已达灵海境，疑似身怀‘钥匙’或传承。命你，加速‘养魂’进度，‘幽冥蚀骨大阵’需在七日内完成最后调试。”

李玄冥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那是压抑的激动：“七日？时间太紧！‘生魂’数量尚且不足，强行加速，恐伤及阵基……”

“无需多言！”镜中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上面’已无耐心！孙家计划泄露，迟则生变！‘赤龙尊’的出现，或许是变数，也可能……是契机！若他能引来足够强的‘血食’，或可一举功成！七日，是最后期限！完不成，你知道后果。”

李玄冥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低下头：“……遵命。”

镜中灰雾人脸缓缓消散，只留下最后一句警告：“看好你那‘阴魂幡’，莫要再出差池。‘使者’不日将亲临北境，届时若仍未准备好……哼。”

青铜古镜恢复死寂，镜面灰雾平息，只剩下李玄冥苍白的脸倒映其中，眼神深处，那缕灰气越发明显，甚至隐隐透出一股不属于人类的贪婪与疯狂。

他缓缓转过身，走到静室角落，那里摆放着一座半人高的黑色祭坛。祭坛上，插着一面巴掌大小、通体漆黑、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三角小幡——正是那件曾用来“牵制萧家高手”的“阴魂幡”。

此刻，阴魂幡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如同万千冤魂呜咽的声响。幡面上，隐约可见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孔在挣扎、哀嚎，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阴寒死气。

李玄冥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过幡面，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病态的迷恋。

“还差一些……还差一些最精纯的恐惧与绝望生魂……”他喃喃自语，眼中灰气大盛，“赵家覆灭，满城恐慌……正是收割的好时机。还有那个萧烬……多好的‘血食’啊……灵海境修士的生魂和精血，足以让‘幽冥蚀骨大阵’威力倍增，甚至……让我突破那层桎梏……”

他猛地攥紧阴魂幡，幡身剧烈颤抖，上面的冤魂面孔发出更加凄厉的无声哀嚎。

“七日……足够了。”

静室的门无声关闭，将一切黑暗与疯狂，锁死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深处。

黑岩城，这座北境边城，在经历了一夜的血火洗礼后，表面似乎逐渐恢复了秩序。但水面之下，更加汹涌、更加致命的暗流，正在疯狂汇聚。

钱家在暗中鲸吞蚕食赵家遗产。

孙家在秘密加速那未知的可怕计划。

灰影潜藏起来，冷眼旁观，并向背后的“影阁”发出了紧急求援。

而最为神秘、也最令人不安的李家，那沉寂的深潭之下，似乎正有什么极其阴邪恐怖的东西，在悄然苏醒，张开贪婪的巨口，等待着献祭的时刻。

萧烬的复仇之火，点燃了导火索。而爆炸的余波，才刚刚开始扩散，并将所有人，都卷入了这场越来越失控的漩涡中心。

风暴眼，正在形成。

第九章，完。

第九章:暗潮与幽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