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来自深渊的“清洁工”

那东西在管道里爬行的声音消失了。

但陈默知道，它没走。那如同锈蚀金属摩擦、混杂着粘液蠕动的窸窣声，只是从地板下的主管道，转移到了更靠近房间通风口的细小支管里。声音更轻，更隐蔽，如同毒蛇在草叶间潜行。

他保持着打坐的姿势，呼吸绵长近乎停滞，只有指尖微微抵在冰冷的地面上。灵炉2.0在他身前散发着稳定的低鸣，核心的蓝光在黑暗中幽幽浮动，既是能源，此刻也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神识如蛛网般铺开，竭力捕捉着每一丝异常。那东西很狡猾，它不再释放任何主动的灵能波动，连之前那种微弱的“标记”共鸣也彻底收敛。它似乎只是在……等待，或者，观察。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拉长。黑暗中，只有灵炉的嗡鸣和陈默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响。

突然——

“咚。”

一声极其沉闷、仿佛重物坠入深水的响动，从通风井道的方向传来。不是之前金属螳螂那种尖锐的能量嗡鸣，更像是……某种沉重的肉体，或者实心的东西，砸在了井道底部的堆积物上。

陈默的神识瞬间聚焦过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地板下支管里的窸窣声也骤然加剧！那东西动了！速度极快，不再是小心翼翼的爬行，而是带着一种急不可耐的、近乎狂暴的冲撞感，朝着通风口的方向猛地窜去！

它的目标变了？不再是他和灵炉，而是井道里新出现的东西？

陈默的心猛地一提。变故接二连三，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案。他立刻将大部分神识投向通风口——那个连接他房间与外部通风井道的、不到半米见方的金属栅栏出口。

下一秒，他“看”到了。

不是金属螳螂那种精致、高效的杀戮机器。

而是一团……难以名状的东西。

它正从通风井道上方缓缓降下，或者说，是滴落。主体像是一大团半凝固的、粘稠的沥青，边缘不断拉丝、滴落着同样漆黑污浊的黏液。这些滴落的黏液落在井道底部，立刻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并弥漫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铁锈、腐烂有机物和劣质化学溶剂的刺鼻气味。

在这团不断蠕动变形的黑色粘稠物中心，包裹、镶嵌着无数东西：断裂的金属管道、扭曲的齿轮、半融化的塑料部件、甚至还有几块疑似动物骨骼的惨白碎片。所有这些杂物都被那黑色粘液粘合在一起，随着主体的蠕动而不规则地凸起、凹陷，形成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混乱又诡异的整体。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这团东西的表面，不时会“睁开”一只只大小不一、毫无规律的眼睛。那些眼睛有些类似昆虫的复眼，闪烁着浑浊的暗红或惨绿光芒；有些则更像是哺乳动物溃烂的眼球，布满血丝，瞳孔涣散。这些眼睛出现得毫无征兆，消失得也极其随意，它们转动着，扫视着井道，最终，绝大多数都锁定了陈默房间通风栅栏的方向——准确说，是锁定了栅栏后，那散发着纯净蓝光的灵炉2.0。

陈默的神识与其中几只眼睛“对上”的瞬间，一股冰冷、混乱、充斥着贪婪与毁灭欲的意念碎片，如同冰锥般狠狠刺入他的脑海！

“嘶——！”陈默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太阳穴突突直跳。这纯粹精神层面的污染冲击，比任何物理攻击都更让人难受。

这根本不是傀儡！这是……某种活着的、畸变的、对高纯度灵能有着病态渴求的怪物！

“地下瘤变体”——这个世界的底层居民口耳相传的、生存在城市最肮脏管道和废墟深处的恐怖之物。它们是工业废料、灵能污染、废弃物和低等生命在漫长岁月中野蛮融合出的扭曲产物。没有智慧，只有吞噬与增殖的本能，尤其渴求纯净的能量源。

灵炉2.0散发出的、经过高度提纯的灵能，对它们而言，是致命的诱惑，是黑暗中突然升起的太阳！

就在这团被称为“清洁工”（因为它们会吞噬清理掉管道里一切有机物和能量残余）的瘤变体主体缓缓逼近通风口时，之前潜伏在支管里的那个东西——现在看清了，是一只体型较小、由生锈螺丝、弹簧和几丁质甲壳胡乱拼凑、形似巨型鼠妇的瘤变体——猛地从通风栅栏的缝隙中挤了进来！

它一进入房间，那无数只混乱的眼睛（它头部的位置镶嵌着好几只大小不一的眼球）立刻死死盯住了灵炉，发出“叽叽”的尖利嘶鸣，不顾一切地朝着灵炉冲来！动作迅捷，带着一股蛮横的破坏欲。

陈默在它冲进来的瞬间就动了。他不可能让这肮脏的东西碰到灵炉。

没有时间施展那还不熟练的“灵能制导阵列”。他直接抄起手边一根用来撬东西的金属撬棍，在小型瘤变体扑到半空时，将全身力气连同刚刚练出的一丝微薄法力，狠狠砸了过去！

“嘭！”

撬棍砸在瘤变体侧面的甲壳上，发出闷响。甲壳凹陷下去一块，几颗生锈的螺丝崩飞。但那怪物只是趔趄了一下，嘶鸣声更加刺耳，反而被激怒，转头朝着陈默咬来！它前端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旋转的、布满锈垢的金属齿盘。

陈默侧身躲开，撬棍顺势横扫，砸在它几条节肢上，砸断了一两根。腥臭的、带有腐蚀性的暗色体液溅射出来。他手臂上的麻布衣服瞬间被蚀穿几个小洞，皮肤传来灼痛。

近身搏杀，凶险万分。这小型瘤变体力量不小，身体结构诡异，悍不畏死。陈默全靠一股狠劲和撬棍的长度周旋，几下交手，身上已添了几处擦伤和灼痕，气息也开始不稳。

而就在这时，通风口处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那团巨大的、主瘤变体“清洁工”，已经用它那具有强腐蚀性和巨力的粘稠躯体，开始融化并撕扯通风口的金属栅栏！坚固的合金栅栏在黑色粘液包裹下迅速变软、发红、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只由粘液凝聚而成、末端镶嵌着半截锋利钢管的前肢，已经强行从栅栏缝隙中伸了进来，朝着房间内部胡乱抓挠！

一旦让它完全进来，这狭小的房间将瞬间变成绝地！

腹背受敌！

陈默眼神一厉，知道不能再犹豫。他猛地将手中撬棍朝小型瘤变体掷去，暂时逼退它，同时身体向后急退，一把将灵炉2.0抱在怀中。

他的手指在灵炉侧面几个旋钮上飞快拨动！

超载模式，启动！

嗡————！！！

灵炉2.0猛地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如同野兽咆哮般的剧烈嗡鸣！核心处的湛蓝光芒瞬间暴涨，从幽蓝转为刺眼的亮蓝色，光芒如同实质般透出观察窗，将整个昏暗的房间映照得一片惨蓝！一股狂暴、汹涌、远超平时的精纯灵能，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出来！

距离最近的那只小型瘤变体，被这股突然爆发的强能量冲击正面扫中，它身上那些混乱的眼睛齐齐爆发出惊恐（如果那能称之为惊恐）的光芒，发出濒死般的尖锐嘶叫，体表的几丁质甲壳和金属零件在高温高能灵能的冲刷下迅速变红、融化、崩解！它挣扎着向后翻滚，撞在墙壁上，不再动弹，体表冒着青烟，散发出一股蛋白质烧焦和金属熔化的混合怪味。

而正在撕扯通风栅栏的“清洁工”主体，动作也猛地一滞。那伸进来的粘液前肢像是被烫到一般剧烈抽搐、收缩。它身上数十只眼睛同时转向灵炉方向，光芒疯狂闪烁，传递出的不再是单纯的贪婪，更混合了一种面对过于炽热“火焰”时的本能畏惧与……更加狂热的渴望！

它似乎判断出，这个能量源比预想的更强大，也更不稳定。

陈默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停滞和判断！

他抱着剧烈震动、仿佛随时会解体的灵炉2.0，用尽全力，朝着房间另一侧——那个之前被金属螳螂的幽绿光刃劈砍出的墙壁裂缝冲去！

裂缝不大，仅能容一人勉强挤过。外面是建筑之间堆满废弃金属和垃圾的狭窄夹缝，漆黑一片，不知通往何处。

这是唯一的生路！

“吼——！！”

身后，传来“清洁工”暴怒（或者说某种进食本能受挫的狂暴）的、非人的低沉咆哮。它不再顾忌，庞大的粘稠躯体猛地向前一涌！

“轰隆！！！”

整个通风口连带着周围一大片墙壁，被它硬生生撞得向内崩塌！砖石、金属碎片、黑色的粘液如同潮水般涌入房间！

陈默甚至能感觉到背后传来的、裹挟着腥风和腐蚀性气息的恶臭热浪！

他头也不回，将灵炉挡在身前，蜷缩身体，对准那道裂缝，狠狠撞了过去！

“咔嚓……哗啦！”

本就开裂的墙壁被彻底撞开一个窟窿，陈默抱着灵炉，跌入外面冰冷、充满铁锈和霉味的黑暗夹缝中，翻滚了好几米才停下，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痛，怀里灵炉的超载嗡鸣也戛然而止，光芒急剧暗淡下去，陷入了某种保护性休眠。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来处的窟窿。

昏暗中，只看到那崩塌的洞口处，粘稠的、布满眼睛和杂物的黑色物质正在疯狂涌动、试图挤出，但似乎因为洞口相对其体型还是太小，或是这栋老旧建筑的结构仍在顽强抵抗，它一时未能完全钻出。只有几股粘液如同触手般伸出洞口，在空中狂乱挥舞，滴落着腐蚀性的黑水，发出不甘的嘶嘶声。

暂时……安全了？

陈默剧烈喘息着，靠在冰冷的、满是苔藓的墙壁上。怀中灵炉2.0的温度高得烫手，外壳多处出现细微裂纹。超载的代价巨大，不知内部损伤如何。

他环顾四周。这里是两栋高楼之间被遗忘的缝隙，头顶极高处有一线微光，那是遥远的地面世界。脚下是经年累月堆积的、不知多厚的垃圾层，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复杂臭味。前后都是望不到尽头的、被废弃物半堵塞的黑暗通道。

地下瘤变体“清洁工”还在身后那个房间里肆虐。金属螳螂背后的操纵者可能也在某处窥视。平台封号的倒计时仍在跳动。

而他，抱着濒临报废的灵炉，一身伤痛，置身于凌霄城最肮脏黑暗的底层缝隙之中。

前路茫茫，危机四伏。

陈默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汗水和污渍的血痕，低头看着怀中光芒微弱却仍未彻底熄灭的灵炉2.0，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清亮的眼睛里，没有绝望，只有一片冰封的冷静，以及一缕越发灼热的火焰。

他扶着墙壁，缓缓站起身。垃圾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

得先离开这里，找个暂时安全的地方，修复灵炉，处理伤势。

然后……

他看向黑暗深处。那个匿名的定制订单，那份对“追踪灵力源头”的需求，此刻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这个赛博修仙界的夜晚，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冷得多。

但路，总得走下去。用他自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