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酒馆又一次凭空出现在山间。
山路蜿蜒,薄雾如丝,松风里夹着湿润的土香。
酒馆门前的灯笼摇曳,映出淡淡的红光。
门轻轻推开——
踏入的是一个青年,衣衫虽洁,但布料已磨破,脚步带泥。
他神色冷漠,眼底藏着深深的疲惫与戒备。
我抬眸,声音平淡:“欢迎来到浮生酒馆。”
青年没有应声,只是环顾四周。
这间酒馆——他似曾梦见过,又像从未见过。
“我来喝一杯酒。”他终究开口。
“故事呢?”
我轻声问。
青年停顿,低下头:“没有。或者……我不想再说了。”
我微微一笑:“一杯酒,换一个故事。无须勉强。”
青年叹了口气,坐下。
————
青年名唤林辰。
他曾是天岚山门的一名弟子。
天岚门自古以炼气修仙为正统,弟子皆须遵循严苛规矩,百年勤修方可出山试炼。
林辰天资平平,却因一次“心魔试炼”而被认为不适合修仙之路——
心魔之火曾几次吞噬他的灵魂,也烧焦过同门的器物。
最终,掌门当众宣布他为“弃徒”,连同修行之地也被剥夺。
他被逐出山门,孤身一人走入世间。
走在山路上,林辰曾无数次想过自尽,想以死洗净耻辱;
可每当夜深人静,血月升起。
他总能感到——天地之间,总有一线未灭的气息呼唤他。
————
林辰流浪三月,夜宿山林,饥寒交迫。
一日夜里,他误入一片幻境。
幻境中,月光如水,他看见一个少女——白衣素发,眼神冷淡。
少女缓步而来,手中握着一柄长剑。
“你是谁?”林辰问。
“我是你的执念。”
少女说,“你无法逃离,也无法面对。”
林辰心中一惊——
执念?难道这便是他心魔的化身?
少女剑指天际,剑光如寒霜:
“你逃了三日,还想再逃几日?”
“你以为弃徒二字,就能抹去你的存在?”
林辰无言。
少女忽然笑了:“好,我给你一个机会。”
剑光斩下,林辰眼前一黑。
当他醒来,已在浮生酒馆。
桌上,一杯青色的酒,散发着淡淡松香。
我抬眼:“若想平心魔,你必须讲出你的故事。”
林辰盯着酒,不答。
“怕了?”
林辰苦笑:“怕了,又能怎样?”
我没有多言,只是静静地看他。
————
林辰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
“我在天岚门学艺十年,未得掌门青睐。”
“我力不能敌,心魔却比谁都强。”
“我想过离开,想过自尽,想过杀敌报仇……
可每一次,我都停了下来。”
“因为我不确定——自己是人,还是魔。”
他停顿,眼神落在酒杯上。
“那天,我被逐出门墙,师兄弟唾弃我,掌门冷眼相对。”
“我踏入荒野,想让天地淘汰我。”
“可天地没有选择我,也没有放弃我。”
“我像风一样四处游荡,却无家可归。”
我缓缓点头:
“你的故事,是失败,也是执念。”
“你想摆脱它,还是拥抱它?”
林辰沉默许久:“我想……摆脱,又怕放弃。”
我微笑:
“酒在手,故事在心。”
“喝吧,尝尝你的命运。”
林辰端起酒杯,一口饮下。
青色酒液入喉,带着松香与寒意,他仿佛回到那片幻境中——
白衣少女再次出现,剑光闪烁,却没有伤害他。
她伸出手:
“林辰,心魔不是敌,也不是错。”
“它是你的一部分。”
“承认它,你才能真正活下去。”
林辰目光渐明,泪水滑落。
他终于明白——
放弃仙门的荣光,不代表放弃自己。
————
酒馆灯火温暖。
林辰的故事讲完,他看向我:“我该去哪里?”
我笑而不答,只递给他一张羊皮纸,画着山河图案。
“路在你脚下。”
“有人走向仙途,有人回到红尘。”
“你可自选。”
林辰握紧羊皮纸,心头一暖。
他站起身,脚步踏实而坚定。
临出门口,他回头望向我——
我仍静坐,眼底仿佛藏着千年风霜。
林辰低声道:“谢谢你。”
我微微颔首,门缓缓关上。
浮生酒馆消失在薄雾里,仿佛从未出现。
林辰踏上旅途,心中再无怯懦。
——
浮生酒馆仍在某处等待。
下一个来客,或人、或妖、或仙、或鬼——
只要心中有故事,酒馆便会亮起灯火。
青色酒杯仍留在桌上,散发松香。
我静坐。
等待下一个愿意讲出自己灵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