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春雨如丝,淅淅沥沥,打在荒城残破的青石上,溅起细微水花。
浮生酒馆凭空出现在城中央,仿佛从夜色里生长出来一般。
城已废,瓦片破碎,街道荒芜,只有这间酒馆灯火明亮,温暖而孤独。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阵冷风卷过,吹动灯下的灯笼纸条。
走进来的是一个女子。
她一身红衣,衣角沾泥,发丝未束,眉眼间带着幽幽的哀伤。
她的唇色苍白,仿佛从未沾过红色。
脚步极轻——几乎像是悬在空气中,因为她不是活人。
门口的风铃没有响,似乎被她的存在压住了声音。
我坐在吧台前,手中擦拭着酒杯。
抬眸,他看她一眼,平静如水:“欢迎来到浮生酒馆。”
女子没有惊讶。
她开口,声音沙哑:“我来换酒。”
“故事呢?”
我轻声问,像是对老朋友一般。
她抬头,眼神深黑如深井,仿佛能够吞噬一切光亮:“我有。”
我微笑,推开一旁空桌,桌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盏油灯:“那就坐吧。”
红衣女子坐下,微微颤动的手捧着杯子:“酒名?”
“忘川红。”
酒液倒入杯中,鲜艳如血,泛着幽幽红光。
“喝了,会怎样?”她问。
“若你放得下,便散;若放不下——”
我抬眼,与她对视,“便永困浮生。”
她端起酒,一饮而尽。
酒入喉,浮生酒馆的灯火暗了一瞬,仿佛时间在那一刻凝固。
——
她生前,是妖,一只修炼百年的九尾狐,灵体俊美而孤高。
他,是人间将军,肩负边疆重任,血染沙场。
那日,战事连绵,她在山林中看见他。
他孤身负伤,衣甲破碎,血流不止。
她本应趁机吸取他的精气,助自己修炼。
然而,当他倒在她面前,苍白的唇吐出一句话时:“若我死,军心必乱。”
她的手停住了,心中涌起一股陌生而复杂的情绪。她竟然无法伤他。
她拖他回山洞,替他止血,替他挡风。
她的狐尾轻轻卷起,环绕在他身旁,散发微温。
他醒来,看见她,目光带着一丝震惊与戒备。
“姑娘救命之恩,日后必报。”他低声道。
她笑,眼角微微上挑:“你不怕我?”
“怕。”
他坦率道,“可你没杀我。”
从那天起,她开始下山,偷偷窥视他在营中的生活。
他在操练士兵时,目光冷厉如寒霜;
他在夜里独坐时,会凝望月亮,神情柔和。
后来,他发现了她的踪迹,却不揭穿。
只在月光下,递给她一块糕点:“军粮不好吃,姑娘将就。”
那一刻,她第一次明白——人间的甜,是这样的。
——
战事渐稳,他凯旋回京,她悄然跟随。
她隐身暗处,看他受封,看他荣耀,感受宫廷的冷漠与权谋的锋利。
然而朝堂险恶,容不得功高震主。
他被诬陷通敌,被判刑。
那夜,她现身牢门外:“我带你走。”
他看着她,嘴角轻勾:“你是妖。”
“妖若护我,我便真成了罪人。”
她急切:“你会死!”
“若我逃,军心必乱,百姓遭殃。”
“若我死,至少天下安。”
她第一次理解——他们走的道路,永远不在同一条线上。
她哭:“那我呢?”
他伸手,却不敢触碰:“你活,好好活。”
她沉默,三日后,刑场。
她藏在人群里,他站在高台,风吹起他的发。
他的眼神越过人群,似乎穿透时空,看向她所在的方向。
刀落,血溅。
那一瞬,她的心彻底碎了。
——
她疯了。
她屠了那夜诬陷他的官。
她杀了刑场的监斩官。
她放火烧了半条街。
她红衣染血。
天降雷劫。
“妖孽作乱,当诛。”
她站在火光中,笑得疯狂:“我不过替他讨个公道。”
雷劈下。
她修为尽毁。
魂魄残缺。
她死在城门下。
可她怨念太重。
魂不散。
百年游荡。
她只记得一件事——
他死得太孤单。
她想陪他。
可她找不到他转世。
她走过人间、鬼界、黄泉。
直到——
浮生酒馆。
——
故事讲完,酒已空。
我看着她:“你要散?”
她沉默。
“他转世了?”
“早已转世七次。”
她眼眶发红:“可他已不是他。”
“是。”
“那我守什么?”
我递来一面铜镜。
镜中,少年卖书,笑容温和。
“第八世。”
她颤抖:“他过得好吗?”
“若你去找他——”
“他的命格会变。”
她闭眼,半晌,忽然笑了,比百年前温柔:“我不去了。”
“为何?”
“他说过,让我活。”
“我若再扰他,是不信他。”
她起身:“散。”
“忘。”
酒馆灯火忽然变亮,她的身影逐渐透明。
“掌柜。”
“嗯?”
“若有一日,他也来浮生。”
“替我给他一杯甜酒。”
我轻轻点头:“好。”
红衣散作光,窗外雨停。
酒馆门外,荒城恢复寂静,仿佛从未出现过那盏灯。
雨后的青石路上,水珠闪烁着光,如同百年故事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