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温茶

暮色彻底漫进老巷时，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透过窗棂，在归雾旧物店的地面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店内暖灯依旧亮着，与窗外夜色相融，把满室旧木与松节油的气息烘得愈发温润。

林雾终于将那枚老镜头轻轻放回绒布盒，指尖最后拂过微凉的金属表面，动作轻缓得像是在收拢一段失而复得的时光。他直起身，目光不自觉扫过桌角那只空杯，杯壁还残留着方才温水的淡温。

身后很快传来轻微的响动。

沈则起身走到柜台旁，拿起架子上一罐不起眼的干茶，是巷口老人送的野菊茶，清淡不苦，最适合秋夜。他烧了热水，烫洗茶杯，动作流畅自然，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多余声响，只是循着林雾的习惯，安安静静做着寻常小事。

沸水冲入杯中，干菊缓缓舒展，淡金色的茶汤慢慢晕开，一缕清浅的香气漫遍小店，不浓不烈，恰好抚平心底所有细碎的褶皱。

林雾站在原地，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勾勒出沈则垂眸沏茶的模样。眉骨清隽，指尖稳当，一如少年时在教室为他整理书桌般妥帖。七年时光仿佛只是窗缝掠过的风，未曾改变分毫。

“茶好了。”

沈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而温和，刚好打破店内的静，却丝毫不显突兀。他将一杯温茶轻轻放在工作台边缘，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林雾抬手就能碰到的位置，水温恰好入口，不烫不凉。

林雾转过身，指尖握住微凉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缓缓往上爬，一直漫到心口。他低头抿了一口，茶汤清润，入喉顺滑，连带着连日来心底细微的紧绷，都被这一杯温茶熨得平整柔软。

“谢谢。”他轻声道，语气比往日更添了几分真切。

“不必。”沈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微垂的长睫上，浅茶色的眼眸里盛着灯光，温柔得没有一丝波澜，“天冷，喝点暖的。”

他没有多说，也没有多问，只是安静退回到旧木桌旁坐下，像一株沉默却安稳的植物，守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不越界，不逼迫，只把所有在意藏在不言不语的细节里。

林雾捧着茶杯，小口啜饮着。店内只剩下茶汤的淡香与两人平稳的呼吸，窗外偶尔传来老巷里行人的脚步声，轻缓而遥远，更衬得屋内时光静谧绵长。

他忽然想起，这些年独自守着小店的秋夜，大多是一盏灯、一堆旧物、一屋冷清，从没有这样一杯恰好温度的茶，从没有这样一个安安静静陪着的人。

孤独早已成了习惯，可温柔一旦降临，便再也难以割舍。

沈则没有打扰他的安静，只是偶尔抬眼，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又迅速收回，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他看着林雾捧着茶杯的模样，看着灯光落在他清浅的眉眼间，看着他周身的疏离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安稳柔和的气息，心底便被填得满满当当。

他从不需要林雾热烈回应，也不需要直白心意，只要能这样陪着，能为他倒一杯温茶，能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就足够。

茶渐渐凉透，林雾才将空杯放回柜台。他抬眼看向沈则，目光平静，没有闪躲，没有疏离，只有一片被夜色与灯光浸软的温和。

“很晚了。”林雾先开口，语气里没有驱赶，只有轻声提醒，“路上小心。”

沈则缓缓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动作不急不缓。他望着林雾，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的光亮，轻轻点头：“好。”

顿了顿，他又轻声补充一句，语气笃定又温柔：“我明天再来。”

不是询问，不是试探，是早已心照不宣的约定。

林雾没有犹豫，轻轻“嗯”了一声，简单一个字，却藏着心甘情愿的接纳。

木门被轻轻合上，沈则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尾的夜色里。店内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一盏暖灯，一屋旧物，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茶香。

林雾站在原地，望着紧闭的店门，久久没有动。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茶杯的温度，心底那片沉寂多年的角落，正被这一杯温茶、一段陪伴，悄悄烘得暖意丛生。

秋夜漫长，温茶暖心，岁月轻缓，恰好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