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风过无声

临近正午，漫了一早上的浓雾终于彻底散开，阳光毫无保留地铺在老巷的青石板上，把湿漉漉的地面晒得泛起浅淡的光。归雾旧物店里的暖灯依旧亮着，与日光缠在一起，烘得满室都透着安稳的暖意。

林雾已经对着那枚旧怀表忙活了近两个小时。细小的齿轮与发条在他指尖轻轻转动，眼神专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弄坏了这脆弱的老零件。沈则送的那块木托稳稳垫在手腕下，温润的触感消解了大半长时间工作的酸胀，贴心到了极致。

沈则仍旧坐在那张旧木桌旁，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落在林雾微微蹙起的眉尖，看着他垂落的睫毛，看着他干净利落的指尖动作，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这人向来如此，做起自己喜欢的事时，整个人都会变得格外鲜活，褪去了平日的冷淡，多了几分让人移不开眼的认真。沈则记得，少年时的林雾也是这样，一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便对外界的一切都浑然不觉，像一只专心打理皮毛的猫，安静又乖巧。

桌上的水杯早已凉透，沈则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柜台旁，重新接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小心翼翼地放在林雾手边不远处，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林雾指尖一顿，并没有抬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很轻，却带着清晰的暖意。

沈则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又退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安静地陪着。

店内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只有怀表零件碰撞的细微声响，规律而平和。林雾喝了一口温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连带着紧绷的神经都松缓了几分。他余光不经意间扫过身侧的水杯，杯壁被擦拭得干净，水温刚好，处处都是沈则不动声色的细心。

他忽然想起，少年时的沈则也是这样。从不会说什么动听的话，却会把所有照顾都藏在细节里——天凉时提前备好的外套，犯困时悄悄放在桌角的热牛奶，连他习惯用哪一侧的草稿纸，都被记得一清二楚。

这么多年，沈则好像一点都没变。

沉稳，温柔，克制，永远把他的感受放在第一位，从不逼迫，从不强求。

林雾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怀表上。只是这一次，他的指尖微微有些发颤，原本流畅的动作，莫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不知过了多久，巷口传来电动车停靠的声音，紧接着是年轻人轻快的脚步声，一路靠近小店。

林雾终于放下手里的工具，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不用猜也知道，是附近书店的店员小杨，每隔几天都会过来坐坐，有时带点新到的旧书，有时只是顺路聊几句。

门被轻轻推开，小杨手里抱着两本泛黄的旧书，笑着走了进来：“雾哥，我又来蹭水喝啦。”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了坐在木桌旁的沈则。

男人身形挺拔，气质清隽矜贵，周身透着一股与这条老街截然不同的气场，却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丝毫没有违和感。小杨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旧书放在柜台上。

“这位是？”

“沈则。”林雾语气平淡地介绍，没有多余的修饰，却也没有刻意疏远，“朋友。”

朋友两个字落进耳里，沈则垂在桌下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茶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很浅，却足够真切。

不是陌生人，不是过客，是朋友。

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小杨立刻热情地伸手：“沈哥你好，我是小杨，就在旁边书店上班。”

沈则起身，礼貌地与他轻握了一下，声音低沉有礼：“你好。”

简单的寒暄过后，小杨熟稔地自己倒了水，翻起柜台上的旧书，叽叽喳喳地跟林雾聊着最近收到的有趣物件，巷子里的新鲜事，气氛轻松又热闹。

林雾话不多，大多时候是听着，偶尔应一两句，语气比平日里柔和不少。沈则则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他们说话，目光时不时落在林雾身上，带着旁人不易察觉的温柔。

小杨是个机灵人，很快就察觉到了气氛里的微妙。沈则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林雾，那种专注又温和的眼神，绝不是普通朋友该有的距离。他识趣地没有多问，聊了十几分钟便起身告辞，临走前还不忘对着林雾挤了挤眼睛。

店门重新关上，店内又恢复了安静。

林雾走到柜台前，整理小杨送来的旧书，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上面带着淡淡的墨香。沈则起身走了过去，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那些旧书上。

“你喜欢看书？”

“偶尔。”林雾拿起一本封面老旧的摄影集，指尖轻轻摩挲，“以前喜欢拍东西，现在没时间，就看看书。”

沈则的目光顿了顿。

摄影。

这是林雾少年时最喜欢的事，他曾说过，想把所有好看的风景都拍下来，想把身边温柔的瞬间都留住。后来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把所有热爱都一并藏了起来，相机尘封，心事也尘封。

“我那里，有一套老镜头。”沈则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点试探，“放了很多年，一直没舍得扔，如果你不介意，下次我带过来给你看看。”

林雾的动作猛地停住。

老镜头。

那是他十七岁时，念叨了很久却舍不得买的款式。

他缓缓抬眼，撞进沈则温柔的目光里。心底那道早已结痂的地方，像是被风轻轻拂过，泛起细密的痒意，带着难以言说的酸涩与温暖。

原来这么多年，沈则连他年少时微不足道的心愿，都一直记得。

林雾喉间微微发涩，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点了下头，声音轻得像风：“好。”

一个字，便足够。

沈则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没有再多说，只是安静地陪着他一起翻看旧书。阳光从窗棂间洒下来，落在两人并肩的身影上，影子轻轻交叠，安静又绵长。

风穿过老巷，吹过窗棂，无声无息，却带着满室温柔。

没有告白，没有承诺，没有急切的靠近。

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只有藏在时光里的惦记，只有慢慢松动的心防。

林雾低头看着书页上的文字，心跳平稳，却又带着一丝淡淡的、从未有过的安稳。

他忽然觉得，这样慢慢走下去，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不用急着回到过去，不用急着面对未来。

只要身边这个人，一直都在，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