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旧时光的余温

清晨的雾比前几日更浓一些，白茫茫地裹住整条旧巷，连屋檐下的水滴都坠得缓慢，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而安静的声响。

林雾比往常更早一些打开店门，不是因为期待，却又说不清是为了什么。他只是躺在床上时，意识清醒得异常，耳边反复掠过昨日沈则离开前那句温和的“我明天还可以来吗”，以及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声“可以”。

七年的封闭生活，第一次因为一个人的到来，悄悄改变了固有的节奏。

他把店内的窗户一一推开一条缝隙，微凉的雾气涌进来，带着草木与湿润泥土的气息。工作台被他擦拭得一尘不染，昨日沈则送来的木质手托安安稳稳地放在最顺手的位置，像是从一开始就属于这里。

林雾指尖轻轻拂过细腻的木纹，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软意。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投入工作，而是靠在窗边，望着巷口雾色弥漫的方向，安静地站了片刻。连他自己都没察觉，此刻的眼神里，少了平日的淡漠，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

没过多久，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穿过薄雾，由远及近。

林雾几乎是立刻就听出了那是沈则的步伐。不紧不慢，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他的心弦上，轻轻一颤，又迅速归于平静。

他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假装整理桌面上的零件，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沈则推门而入时，身上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浅灰色的上衣肩头沾着细微的水珠，整个人在晨雾里显得清隽而温和。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目光先落在林雾的侧脸上，确认对方没有疏离与抗拒，才轻轻开口。

“早。”

“早。”林雾应声，声音平静自然，比最初的疏离少了太多隔阂。

沈则今天没有带平板与工作文件，像是刻意把所有外界的纷扰都隔绝在外，只专心来赴这一场安静的陪伴。他依旧走到那张熟悉的旧木桌旁坐下，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林雾工作的模样，又不会造成任何压迫感。

“雾很大。”沈则随口提了一句，语气轻松，像是寻常的闲聊。

“嗯，入秋常这样。”林雾拿起一枚细小的旧怀表，低头开始检查内部的零件，动作专注而轻柔，“到中午就散了。”

店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细小的螺丝刀与金属零件触碰的轻响，在空气里缓缓流淌。沈则没有玩手机，也没有刻意寻找话题，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偶尔落在林雾身上，偶尔扫过店内琳琅满目的旧物，每一件都被打理得干净规整，像极了它们的主人。

他忽然注意到工作台角落，压着一张微微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被透明的塑料膜仔细保护着，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看得出有些年头。画面里是少年时期的林雾，穿着简单的白色校服，站在香樟树下，手里拿着一台老式相机，侧脸对着镜头，眼神清淡，却透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鲜活。

没有笑容，却足够耀眼。

沈则的目光轻轻顿住，心底泛起一阵细密而柔软的涟漪。

那是他们十七岁的时候。

他记得这张照片，记得那天的阳光，记得满树的蝉鸣，记得林雾拿着相机认真拍照的模样。那是他偷偷拍下的照片，藏在钱包里许多年，在林雾消失后，成了他唯一能拿出来反复凝望的念想。

他从没想过，林雾也留着。

林雾察觉到他的目光，顺着看去，指尖微微一顿。那是他无意间翻旧物时找到的，一直随手压在桌角，没特意收起，也没刻意去看。此刻被沈则这样注视着，他忽然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伸手遮住。

“是高中的时候。”沈则先一步轻声开口，语气里没有试探，只有淡淡的怀念，“我记得那天。”

林雾的动作停在半空，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轻浅的讶异。

“你在拍那棵香樟树，”沈则的目光温柔地落在照片上，像是重新回到了那个炙热的夏天，“阳光特别好，你站在树下，半天没舍得按下快门。”

林雾沉默着，没有说话，可心底早已翻起了波澜。

他以为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早就被时光淹没，连自己都快要记不清，可沈则却记得清清楚楚，连细节都分毫未差。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的时光，从来都不会真正消逝。

“我那时候，”沈则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少年人未曾说出口的局促，“站在走廊上，看了你很久。”

没有告白，没有越界，只是一句平淡的陈述，一段旧时光的余温。

林雾的睫毛轻轻颤动，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他能听懂这句话里藏着的心意，却又庆幸沈则没有说破，给了他足够的空间去消化，去面对，不用急着回应，也不用急着逃避。

这是属于沈则的温柔，克制而体面，从不逼迫，从不强求。

他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旧怀表，可动作却比刚才慢了几分，心跳也始终维持在一个略快的节奏上。那些被他强行封存的少年心事，在这一刻，随着旧时光的回忆，一点点重新冒出头。

原来他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

忘记那个会在他睡着时轻轻披外套的人，忘记那个会耐心给他讲题的人，忘记那个站在阳光下，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的人。

忘记，从来都只是自欺欺人。

雾色在窗外慢慢散去，阳光一点点穿透云层，落在木窗上，洒下斑驳而温暖的光点。店内的暖灯与晨光交织在一起，将两人之间的空气烘得柔软而温热。

沈则没有再继续提起过去，很自然地转开了话题，指着桌上那枚需要修复的怀表：“这个，很难修吗？”

“零件老化了，要慢慢配。”林雾顺着他的话回答，语气平稳，遮掩了心底的波动。

“你的手一直很巧。”沈则轻声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认可，“从小就是。”

林雾指尖微顿，没有接话，嘴角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

时间在安静的陪伴里缓缓流淌，没有激烈的情绪，没有戳破的暧昧，只有旧时光的余温，与眼前细水长流的温柔。

沈则就这样坐着，林雾就这样忙着，一静一动，默契得像是已经相伴了很多年。

雾散了，阳光铺满旧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