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风停处

雨彻底停了。

潮湿的风卷着老巷里特有的草木与泥土气息，从半开的木窗钻进来，拂过桌面上静静亮着的铜灯，暖黄色的光晕轻轻晃了晃，在两人之间投下一片柔软的阴影。巷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被雨水洗过的空气清冽干净，连带着店内紧绷了许久的气氛，也跟着慢慢松缓下来。

林雾那一声不带疏离的呼唤，像一粒落进冰面的火种，悄无声息地融化了横亘在他们之间七年的坚冰。他没有再低头躲避，也没有刻意用冷淡筑起高墙，就那样抬着眼，安静地看着沈则，瞳仁里映着灯光与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不再是一片毫无波澜的浅棕，而是多了几分活过来的软意。

沈则坐在那张磨得光滑的旧木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桌面，心脏还在因为刚才那两个字失控地跳动。他等这一声直白的称呼，等了整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从少年意气等到沉稳内敛，从满城寻找等到近乎绝望，如今真的听见，反倒有些不敢置信，生怕这只是短暂的缓和，下一秒就会被打回冰冷的原状。

“这些年，你一个人在这里，还好吗？”沈则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眼前的人，问题也问得小心翼翼，避开了所有可能刺痛对方的过往，只关心最直白的生活。

林雾垂眸看了眼桌上的铜灯，灯身被他修复得完好如初，裂痕被细密的铜丝勾勒成独特的纹路，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沉默了几秒，淡淡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还好，习惯了。”

习惯了守着一屋子旧物，习惯了朝九晚五的安静，习惯了没有喧嚣、没有牵挂的日子。

这句话听在沈则耳里，却只剩心疼。

他见过十七岁的林雾，虽然性子清淡，却会在解出难题时微微弯起眼角，会在吃到喜欢的点心时停留片刻，眼里藏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与鲜活。而现在的林雾，像被岁月磨平了所有棱角，把自己裹在一层安静的壳里，不问世事，不沾纷扰，看似安稳，实则是把所有情绪都藏在了无人看见的地方。

“这家店，开了多久？”沈则顺着他的话问下去，目光扫过店内琳琅满目的旧物，每一件都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摆放得整整齐齐，足以看出主人的用心。

“第六年。”林雾抬手轻轻拂过灯座，指尖的温度透过冰冷的铜面传来，“刚搬来的时候，这里还是间空屋，慢慢收拾，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他没有说刚来时的窘迫，没有说独自修屋的艰难，没有说无数个深夜里对着空屋的孤单，只是用一句轻描淡写的“慢慢收拾”，带过了所有不为人知的辛苦。

沈则看得懂他眼底的隐忍，也知道他向来不爱诉说委屈，便没有追问，只是轻声道：“收拾得很好，很舒服。”

这里确实舒服，没有高楼大厦的压迫感，没有职场上的尔虞我诈，只有旧物的温香、安静的时光，和一个让他牵挂了七年的人。这也是林雾选择留在这里的原因，远离过往，远离纷扰，守着一方小小的天地，安稳度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大多是沈则在问，林雾简短地回答，没有提及年少的时光，没有触碰当年的离别，只是聊些店里的旧物、巷口的风景、雨后的天气。平淡的对话里，没有激烈的情绪，却有着久别重逢后独有的安稳，像缓缓流淌的溪水， quietly 填满了七年的空白。

临近傍晚，巷子里渐渐有了行人的脚步声，隔壁的小吃店飘来淡淡的香气，混着店内的松节油味道，显得格外温暖。林雾起身，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干净的玻璃杯，接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沈则面前。

玻璃杯壁凝上细小的水珠，温度透过杯身传来，暖了指尖。

这是沈则七年来，接过的最温暖的一杯水。

他抬眼看向林雾，对方已经转身走回工作台前，开始整理桌上的工具，白衬衫的背影清瘦却挺拔，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沈则握着水杯，指尖微微用力，心底那片空了七年的角落，终于被一点点填满。

他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过多打扰，只是安静地坐着，陪着林雾收拾东西，看着他把一件件工具归位，把修复好的旧物仔细放进玻璃柜，动作轻柔而专注，像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夕阳渐渐西沉，金色的余晖穿过木窗，斜斜地洒在地面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轻轻靠在一起，不再像白天那样隔着遥远的距离。

林雾收拾完最后一件东西，直起身，回头看向沈则。

“我要关门了。”

语气平静，没有逐客的疏离，只是单纯的陈述。

沈则点点头，缓缓站起身，挺拔的身影挡住了部分余晖，在林雾身上投下一片温和的阴影。他没有立刻迈步离开，而是看着林雾的眼睛，认真地开口：“我明天，可以再来吗？”

他不敢奢求太多，只希望能有继续靠近的机会，能一点点走进林雾的生活，弥补这七年的空缺。

林雾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动了动，抬眼看向沈则。男人的茶色瞳孔里满是认真与期待，像等待答案的少年，没有了平日里的冷静矜贵，只剩直白的恳切。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轻轻点了下头。

“可以。”

一个简单的字，让沈则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眼底泛起清晰的笑意，那是七年以来，最发自内心的轻松。

“好，”沈则声音微哑，却带着藏不住的温柔，“我明天再来。”

他转身拿起门口的黑伞，推开老旧的木门，晚风裹着暮色吹进来，拂动林雾的衣角。沈则站在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店内的人，暖灯依旧亮着，像一座在雾中静静伫立的灯塔，终于为他亮起了归航的光。

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暮色，店内恢复了安静。

林雾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久久没有移动。

窗外的风渐渐停了，暮色笼罩了整条老巷，归雾旧物店的灯光在昏暗中格外醒目。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心跳，依旧比平时快了许多。

七年的逃避，七年的尘封，在今天，终于有了松动的痕迹。

沈则的出现，像一束穿破迷雾的光，照进了他沉寂多年的世界。

而那句轻轻的“可以”，是他对过往，对时光，也是对眼前这个人，放下防备的开始。

风停了，雾散了，久别重逢的人，终于有了重新靠近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