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缠缠绵绵地裹住整条旧巷,将外界的车水马龙彻底隔离开,只剩下归雾旧物店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的空气。沈则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小木桌旁,没有再开口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林雾垂落的侧脸上,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他不敢惊扰。
七年的寻找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急躁与尖锐,此刻站在林雾面前,他只觉得连呼吸都要放轻,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让眼前这个人再次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
林雾指尖捏着那块磨得柔软的棉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铜灯的灯座,动作机械而平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片沉寂了七年的湖面,早已被沈则的出现搅得波澜四起。
他不是不记得。
怎么可能不记得。
沈则这两个字,是刻在他青春最深处的名字,是藏在旧时光里不敢触碰的疤痕,是他刻意封存、以为永远不会再揭开的过往。
十七岁那年的夏天,蝉鸣聒噪,阳光炽烈,教室窗外的香樟树长得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片天空。沈则是转学生,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眉眼锋利,气质清冷,却在看向他的时候,眼底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们做了整整两年的同桌。
沈则会在他熬夜刷题睡着时,悄悄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肩上;会在他被难题困住时,耐心地把解题步骤写在草稿纸上,字迹清隽有力;会在放学路上,陪着他慢慢走在夕阳里,听他说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是林雾人生里最温暖、最明亮的一段时光。
他从小性子淡,没什么朋友,习惯了独来独往,是沈则硬生生闯进他的世界,把光带了进来。他以为这份温暖会一直延续下去,以为他们会一起走过高考,一起去同一座城市,一起走向未来。
可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家庭的骤变,突如其来的离别,让他只能选择不告而别。他删掉了所有联系方式,换掉了手机号,搬离了曾经的家,一头扎进这座老城最深的巷子里,守着一家旧物店,把自己彻底藏了起来。
他不是不想联系沈则。
只是他不敢。
他怕自己狼狈的模样被沈则看见,怕自己破碎的生活拖累了那个光芒万丈的人,更怕那段纯粹的美好,被现实的残酷碾得粉碎。
所以他选择逃。
逃到沈则找不到的地方,逃到没有过去的角落里,靠着修复一件件旧物度日,以为这样就能把所有的过往都修复成平静的模样。
直到今天,沈则撑着黑伞,站在雨幕里,喊出他名字的那一刻,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逃避,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你这盏灯,修了很久?”
沈则的声音突然响起,轻轻打破了店内的沉默。
林雾指尖一顿,缓缓抬眼,看向自己手里的铜灯,淡淡应了一声:“嗯,半个月。”
这盏铜灯是一位老人送来的,是他过世老伴年轻时用过的东西,灯身裂了三道缝,零件也缺了好几个,老人抱着灯来的时候,红着眼眶说,这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林雾花了半个月的时间,一点点打磨铜片,一点点拼接裂痕,一点点找回丢失的零件,终于让这盏沉寂了多年的灯,重新亮起了光。
就像他一直试图修复的,自己那段破碎的过往。
可惜,旧物能修,人心难补。
“看起来很精致。”沈则的目光落在铜灯上,灯身的纹路被擦拭得锃亮,裂痕处被细腻的铜丝填补,非但没有破坏美感,反而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韵味,“你的手艺,还是和以前一样好。”
林雾握着棉布的手骤然收紧。
还是和以前一样好。
这句话,轻易就戳破了他刻意筑起的防线。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沈先生,我们已经很多年没见了,没必要提以前的事。”
沈先生。
这三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沈则的心里。
他猛地抬眼,看向林雾,茶色的瞳孔里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你一定要这么叫我?”
林雾没有看他,只是把擦好的铜灯轻轻放在绒布台上,动作平稳,却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我们早就不是当年的关系了,这样称呼,最合适。”
最合适。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让沈则喘不过气。
他知道林雾在刻意拉开距离,知道他在逃避,知道他还在介意当年的不告而别,可沈则更清楚,林雾的冷漠之下,藏着的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柔软。
“我没有怪你。”沈则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沙哑,“从来都没有。”
林雾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当年你突然离开,我找遍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问遍了所有认识我们的人,我甚至去了你的老家,可都没有你的消息。”沈则的目光落在林雾苍白的侧脸,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而郑重,“我找了你七年,不是为了怪你,不是为了质问你,我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我看着你在这里安安静静地修旧物,看着你把日子过得安稳平淡,我其实……很开心。”
“林雾,我只是不想再失去你了。”
雨声渐渐停了,一缕微弱的阳光穿透云层,透过老旧的木窗,斜斜地照进店里,落在林雾的肩头,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光。
店里的暖灯与窗外的微光交织在一起,温柔地裹住了两个沉默的人。
林雾的指尖微微颤抖,他死死攥着那块棉布,指节泛白,心底那些压抑了七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再也控制不住,翻涌着想要冲出来。
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以为自己早已放下,可听到沈则的话,他才明白,那些刻意遗忘的过往,那些深埋心底的思念,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它们只是被他藏在了心底最深处,藏在了一件件旧物之下,等着一个人,一束光,将它们重新唤醒。
沈则没有再靠近,只是坐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耐心地等着,像等待一盏沉睡多年的灯,重新亮起光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店内依旧安静,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疏离,而是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温柔与拉扯。
林雾缓缓抬起头,看向沈则。
阳光落在他的眼底,映出一丝细碎的光,他的嘴唇动了动,沉默了很久,终于发出了一点微弱的声音。
“沈则。”
不再是冰冷的沈先生,而是那个刻在心底七年的名字。
沈则的身体猛地一震,茶色的瞳孔骤然收紧,眼底瞬间泛起了难以掩饰的光亮,像迷雾之中,终于看见了指引方向的灯塔。
林雾看着他眼底的光,心底那道冰冷的裂痕,终于在这一刻,被温柔的微光,一点点填满。
七年的等待,七年的寻找,七年的逃避,在这一声呼唤里,终于有了新的开端。
窗外的雾渐渐散去,阳光铺满了青石板路,归雾旧物店里的那盏铜灯,静静立在台上,暖光温柔,照亮了满室旧物,也照亮了两个久别重逢的人,照亮了他们即将重新走到一起的,漫长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