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鑫蓁彻底没脾气了。
他伸出筷子,把碗里那座绿色小山扒拉开,从底下找到了一块被他忽略的、还没煮烂的豆腐泡。
豆腐泡被压在白菜和土豆之间,吸饱了汤汁,软软的,圆圆的。
他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说。

“行了行了,别在那装委屈了,赶紧把你碗里那点肉吃了吧,凉了不好吃。”
杨知眼睛一亮,立刻低头扒饭。
她夹起碗里最后一块牛肉,蘸了蘸料,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然后她又夹了一片鹅肠,在锅里涮了七秒,捞起来,蘸料,吃。
许鑫蓁看着她埋头吃饭的样子。
丸子头一颠一颠的,随着她咀嚼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头上顶着一个会动的球。
奶白色的毛衣领口沾了一点辣油也没发现——一小点红红的油渍,在白色毛衣领子上格外显眼。
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猪。
她看起来完全没在在意他的碗里堆满了她不爱吃的东西。
他低头看看自己碗里那一大堆绿油油的蔬菜,叹了口气。
认命地夹起一片白菜。
算了,谁让他刚才心里那点甜蜜膨胀得太快呢。
活该被喂一肚子草。
他一边嚼着白菜,一边在心里想:
下次得跟她约法三章——AA制,各点各的,自己吃自己的,谁也别往谁碗里夹菜。
他在心里把这条写在了一份无形的条约上,最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吃到后半程,杨知大概终于良心发现了。
她开始偶尔往他碗里夹一两片肉了——虽然每夹一片肉都要附带三片菜叶子做配重。
“九尾哥哥,这个郡肝好脆,你尝尝。”

一块郡肝落在他的碗里,旁边跟着两片菠菜。
“这个鹅肠,七上八下,火候刚刚好。”

一段鹅肠落进去,旁边跟着一片生菜。
“这个虾滑可弹了,你吃吃看。”

一颗虾滑落进去,旁边跟着一片白菜。
许鑫蓁已经很知足了。
他边吃边嘀咕。

“你这种女朋友,以后谁娶了你谁倒霉,饭桌上一口肉都抢不着。”
杨知头也不抬。
“那你别娶呗。”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眼睛盯着锅里的毛肚,像是在确认它熟了没有。
但那句话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我只是随口一说”的随意。
许鑫蓁筷子一顿。
他听到了杨知的话。
她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回应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
但他的脑子在那个瞬间动了一下。

“……谁说我要娶你了。”
他的声音有点紧,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看她,低头把一片冬瓜塞进嘴里,嚼了嚼,表情有点微妙——像是在嚼一块不熟的肉,又像是在嚼一块不太甜的糖。
杨知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多想”的从容,又带着一种“但我听到你耳朵红了”的狡黠。
“那你管我以后嫁给谁。”

许鑫蓁耳根子“腾”一下红了。
他低头猛扒了一口白菜,白菜叶子被塞进嘴里,他胡乱嚼了两下就咽下去了,梗着脖子说。

“谁管你!谁爱管你!你爱嫁给谁嫁给谁,嫁给隔壁老王都不关我的事!”
他的语气凶巴巴的,尾音却在上扬,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他的筷子在碗里胡乱扒拉,扒拉到一个海带结,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他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了。
在火锅店暖黄色的灯光下,那层红色清晰可见,像是他的耳朵本身在发光。
杨知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继续吃火锅。
她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捞起来,蘸料,吃。她的嘴角弯着。
许鑫蓁也没有再说话。
他低头吃碗里那堆绿色蔬菜,吃得很慢,每夹一片都像是在拆一颗炸弹,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煮得太软的,专挑那些还带一点脆的。
他没有再抬头看她。
但他的余光里全是她。
她低头吃火锅时睫毛垂下来的样子,她夹菜时手指轻轻攥着筷子的样子,她说“那你别娶呗”时语气里那点轻描淡写的随意。
店里的人声还在继续,锅底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红油还在翻滚。
但是许鑫蓁碗里那些绿色蔬菜的味道好像有一点不一样了——他嚼了两下,好像不苦了。
吃完结账的时候,杨知抢着买单。
她拿出手机,打开付款码,举到收银台前面,用身体挡着二维码,像个护崽的母鸡。
“今天我约的你,我请。”

许鑫蓁一把按住她的手机——他的手掌覆盖在她的手机上,手指微微用力,把她的手机从收银台前面推回去。
她的手被他的手掌压着,她挣了一下,没挣脱,她的手被压在他的掌心下,手指在他的指缝间微微动了一下。

“我来。”

“少废话。”
许鑫蓁扫码付了钱,动作很快,像是怕她会突然冲过来把手机抢走。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斜她一眼。

“下次你再拿白菜梆子糊弄我,我把你按火锅里涮了。”
“那你得先把我从火锅里捞出来。”

杨知嘿嘿一笑,乖乖跟在他身后,像一只做错了事但一点也不心虚的小跟屁虫。
“不然你就要失去你的——室友了。”

她本来想说“你的白菜接收站”,但话到嘴边她改成了“室友”,像是觉得这个词比“白菜接收站”更安全一点。
许鑫蓁的背影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我要不要去买个漏勺?”
“买漏勺干嘛?”


“把你捞出来的时候好捞。”
“……”

杨知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那笑声从她嘴里溢出来,不大,但很清脆,像是一串风铃被风吹动。
她加快脚步跟上去,走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踩着他的影子走。
走出火锅店,晚风迎面扑过来。
杭州的初春,晚上的风还是凉的,带着一点湿气,吹在脸上像是在用冷水洗脸。
火锅店里的热浪被风吹散,整个人像是从桑拿房走出来的。
许鑫蓁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队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帽子没有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杨知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踩着他的影子走。
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又分开,交叠又分开,像是两只在跳舞的小动物。
他突然转过身。
杨知差点撞上他——她停住了脚步,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她能看到他外套上那根快掉出来的线头。
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给整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金黄色的光。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在路灯的照射下,她的瞳孔深处倒映出两个微小的光点。
他的目光落在她嘴角那点得逞的、狡黠的笑上。
那笑容在她脸上停留,像是偷吃了糖之后被发现,又像是她早就知道他会转身。
算了,被她骗着吃了一肚子草又怎么样呢。
他在心里想——下次还是跟她吃火锅,还是让她点菜,还是让她往他碗里倒一堆蔬菜。
就算她把所有的肉都吃了,把所有的白菜都给他,他也还是会来。
那片被他视为战略目标的阵地,早就被他丢得一干二净了。
他伸出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指腹落在她的额头上,力道不重,像是弹走一颗灰尘。
她的额头是温热的,比他的指尖暖一点。

“下次点清汤锅。”

“辣锅配白菜,太难吃了。”
杨知捂着额头“嘶”了一声——其实不疼,但她叫得很夸张——下一秒却笑了。
她的眼睛弯成月牙,睫毛在路灯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那下次换你点菜。”


“你再往我碗里塞冬瓜试试。”
他的语气凶巴巴的,但他的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冬瓜怎么了,冬瓜利尿……”


“杨知知!”
“哈哈哈哈跑啦——”

她说完,转身就跑,白色帆布鞋在路面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丸子头在风中一颠一颠的,像是一颗长了腿的球。
路灯的光从她身后追上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许鑫蓁愣了一下,然后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你给我站住!”
“就不站!”


“你明天就回学校了,今晚你最好跑快点!”
“跑快了你能把我抓住吗?”


“那当然——抓不住也得抓!”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追着跑着,像两只刚认识没多久、还在互相试探的小动物。
一个在前面跑,丸子头一跳一跳的;一个在后面追,队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
晚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着火锅店残留的牛油味和春天的寒意。
街角有只猫蹲在路灯下面,看着他们跑过去,慢悠悠地舔了一下自己的爪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