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航班落地郑州新郑国际机场时,是下午三点十七分。
杨知跟在哥哥身后走出到达口,手里攥着登机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边角。
杭州到郑州的飞行时间是一小时四十分,她在这段时间里想了三件事:第一,等下见到钎城哥哥要说什么;第二,万一说错话怎么办;第三,那件奶白色的毛衣带对了还是带错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小截浅粉色的打底衫边,是出门前纠结了半小时才决定的——不想太刻意,又怕太随意。
出门时杨涛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那点笑让杨知追着他打了三下。
杨涛、无畏“冷吗?”
杨涛回头看她。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冲锋衣,帽子扣在头上,口罩拉到下巴,露出一双和杨知很像的眼睛——圆溜溜的,黑亮亮的,看人时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温和。
杨知摇头。
杨涛伸手揉了揉她脑袋,把她本来就有点乱的刘海揉得更乱了。
杨涛、无畏“别紧张,钎城那人你又不是没见过。”
杨知小声嘟囔。
她确实见过,两次。一次是去年春季赛后台,钎城远远冲她点了点头;一次是梦之队团建,他递给她一瓶水,说了句“知知对吧?常听你哥提起”。两次加起来不超过五句话,她每一句都记得。
杨知“见过两次……都是远远的。”
杨涛、无畏“那这次让你近近的看。”
杨涛笑着收回手,低头看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嘴角还没散的笑意。
杨涛、无畏“他们比我们早到,已经在酒店了。”
杨涛、无畏“许鑫蓁也来了,就是九尾,你认识吧?”
杨知点头。
认识,当然认识。
KPL的中路法刺,赛场上的操作集锦她刷过无数遍。那些高光时刻的剪辑里,他的火舞一闪一闪,像峡谷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她也在直播间里看过他,看他和弹幕互怼,看他赢了比赛耳朵红透还要嘴硬说“常规操作”,看他输了比赛抿着嘴不说话,睫毛垂下来,在下眼睑投一小片阴影。
那张脸——她也刷过无数遍。
但她没说。
杨涛也没多问,收起手机,继续往出口走。杨知跟在后面,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
入住手续办得很快。
酒店大堂很宽敞,挑高的穹顶上吊着水晶灯,光线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杨知站在前台边上,看着杨涛和工作人员交涉,眼睛却忍不住往四周瞟。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瞟什么。
杨知的房间在18楼,杨涛在她隔壁,再隔壁是周诣涛和许鑫蓁的。
前台递房卡时特意强调了一句。
万能角色.“18楼都是选手和工作人员,会比较安静,有什么事可以随时联系我们。”
杨涛、无畏“你先休息会儿,我还有点事。”
杨涛把房卡递给她,房卡套上印着酒店logo,金色的字在灯光下闪了闪。
杨涛、无畏“六点下来吃饭,钎城说他请客。”
杨知点头,接过房卡,转身往电梯走。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18楼。
门缓缓合上的时候,她透过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看见哥哥还在前台,低着头看手机,嘴角又浮起那种她看不懂的笑。
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
杨知靠在电梯壁上,盯着自己的脚尖。
——
房间很安静,落地窗外是郑州灰蒙蒙的天。
这座城市的天和杭州不一样,杭州的天是温润的,带着水汽,像随时能拧出泪来;郑州的天是干燥的,灰扑扑的,像一张旧照片。
杨知站在窗前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行李箱,把带来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洗漱包、充电器、那本还没看完的书。
书是上学期专业课老师推荐的,《播音发声学》,封面已经有点卷边了。
她翻了几页,看不进去,又合上了。
书底下压着一包薯片,是她从杭州带来的,路上没舍得吃。
原味乐事,她最喜欢的。
杨知撕开包装,捏了一片放进嘴里,咔嚓咔嚓嚼着,眼睛盯着窗外发呆。
杨知看了眼时间:四点二十。
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躺到床上,床垫软硬适中,枕头的高度刚刚好。
她刷了会儿朋友圈,看见室友发的食堂新出的甜品,配文“甜到掉牙了”。
她点了个赞,又往下划。
然后点开微博。
首页有人在发巅峰之夜的路透。
粉丝们守在酒店门口,举着手机,拍到选手们陆续抵达的照片。
她划了几张,看见钎城,看见一诺,看见清融。
突然手指顿住。
是一张偷拍:九尾戴着黑色口罩,低头看手机,侧脸轮廓被酒店大堂的灯光勾出利落的线条。他穿了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露出一点耳机的白线。照片拍得不算清晰,甚至有点糊,但那张侧脸太好认了——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收得干净利落,像画出来的。
评论区粉丝在刷:
“尾子今天好帅”
“这鼻子是真实存在的吗”
“老公什么时候直播”
“尾尾今天也在认真当冷酷帅哥”
杨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然后手指一动,默默存了下来。
存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嘛,耳根有点热。
她退出微博,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
五点四十,杨知下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映出她的样子——奶白色毛衣,牛仔裤,帆布鞋,头发重新扎过了,马尾比下午整齐一点。
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赶紧别开眼。
电梯门打开,大堂里人不多。
她四处张望,没看见杨涛的身影,倒是看见一个背影正往侧门走去——黑色卫衣,黑色运动裤,背影瘦削,肩胛骨的轮廓在卫衣布料下若隐若现。
那个背影推开侧门,出去了。
杨知收回目光,准备给杨涛发消息问他在哪。
打字打到一半,余光瞥见侧门外有个便利店,灯光明晃晃的。
她突然想起自己想吃草莓。
从在飞机上就想吃了,想了一整天。
杨知收起手机,推开侧门走了出去。
——
便利店的暖气开得很足,和室外温差形成一道透明的屏障。
推开门的一瞬间,热气扑面而来,带着超市特有的味道——冷柜的霜气、关东煮的酱香、新拆封的纸箱的味道,混在一起。
杨知走进去,在货架间穿行。
绕过泡面区,花花绿绿的包装袋码得整整齐齐;绕过零食区,薯片、虾条、巧克力,她最喜欢的牌子都在;最后停在冷柜前。
最上层摆着几盒草莓,红艳艳的,个大饱满,在灯光下泛着水光。看起来很新鲜。
问题是,最上层。
她踮起脚,伸长手臂去够,指尖刚碰到盒子边缘,就差那么一点点——够不着。
她换了个角度,再踮脚,还是差一点点。
还是够不着。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跳起来试一次——
一只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越过她头顶,轻轻松松把那盒草莓拿了下来。
许鑫蓁、九尾“给。”
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福建腔的软糯,尾音微微上扬,像一片羽毛轻轻落下来。
杨知愣住,转过头。
许鑫蓁就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很长,微微上翘,末端有一点自然的卷。
近到能看清他眼睛的颜色——很黑,很深,像深夜的峡谷,但里面有一点亮,像峡谷里的萤火虫。
近到能看清他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似笑非笑。
他没戴口罩。
眉眼舒展着,手里拿着那盒草莓,递到她面前。
杨知“谢……”
杨知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只挤出一个字。
那个“谢”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她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见。
许鑫蓁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没多说,转身走向收银台。
杨知愣愣地跟在他身后。
像一只小鸭子跟着鸭妈妈,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要跟着。只是脚自动就迈开了,自动就跟上去了。
看着他拿了一包烟,从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顺手又从旁边的冷柜拿了两瓶养乐多,一起放到收银台上。
杨知跟在他后面,把手里的草莓放上去。
收银员扫码,机器发出“嘀”的一声。
万能角色.“草莓38,烟23,养乐多7块,一共68。”
杨知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掏出手机准备扫码——
许鑫蓁已经把付款码递过去了。
许鑫蓁、九尾“一起付。”
他的声音还是懒懒的,像没睡醒,但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容拒绝。
杨知“不用不用,我来——”
杨知急了。
许鑫蓁没理她,付完钱把烟揣进口袋,顺手把两瓶养乐多,一起放到袋子里。
然后他把袋子递给她。
杨知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草莓的清香从袋口飘出来。
她想起一件事。
杨知“多少钱?我转你。”
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扫一扫——不对,应该加好友才能转账。
杨知“那个……我扫你收款码?”
许鑫蓁顿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手机,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长。
长到杨知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自己的二维码,递过去。
杨知扫了。
不是收款码。
是他的微信名片码。
她指尖一顿,屏幕上跳出发送朋友验证。
她刚点完,下一秒就显示已通过。
头像是一只橘猫,懒洋洋地晒太阳。肥肥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尾巴搭在台阶上。猫很胖,阳光很好,看起来就很舒服。
昵称是:X。
杨知愣住,抬头看他。
许鑫蓁别过脸。
他的耳朵红了。
从耳根开始,一点点漫上来,红到耳廓,红到耳垂,红得透透的。明明脸上还装得云淡风轻,耳朵却出卖了他。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差点听不清。
许鑫蓁、九尾“加上了。”
杨知“……”
许鑫蓁、九尾“草莓钱不用,你哥刚微信转我了。”
杨知“???”
杨知低头看手机。
再抬头时,许鑫蓁已经走到便利店门口,玻璃门自动打开,冷风灌进来。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但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杨知看不懂。像是确认,像是记挂,又像只是随便看一眼。
然后他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许鑫蓁、九尾“草莓太凉,别一次吃完。”
杨知站在原地,低头看手里的袋子。
草莓红艳艳的,养乐多冰冰凉凉的,标签上印着卡通小人。
她突然觉得脸有点热。
——
杨知回到酒店大堂时,杨涛刚从电梯里出来。
杨涛、无畏“你去哪儿了?”
他走过来。
杨涛、无畏“正准备给你打电话。”
杨知把草莓举起来。
杨知“便利店。”
杨涛看了眼她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眼她通红的脸,皱起眉。
杨涛、无畏“外面不冷吗?脸怎么这么红?”
杨知“……热的。”
杨涛、无畏“热的?”
杨知“便利店暖气足。”
杨涛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搂着她肩膀往电梯走。
杨涛、无畏“走吧,钎城说餐厅订好了,就等我们。”
杨知跟着他走,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
杨知“哥。”
杨涛、无畏“嗯?”
杨知“你刚才……有没有给我转钱?”
杨涛莫名其妙。
杨涛、无畏“什么转钱?”
杨知摇头。
杨知“没什么。”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低头看手机。
那个新添加的对话框安安静静躺在列表里,头像是那只猫,昵称是X。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点开他的朋友圈。
仅三天可见。
什么也没有。
杨知却盯着那张空白的背景图笑了。
——
餐厅在酒店二楼,包厢名是“嵩山”。
杨知和杨涛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周诣涛先站起来,笑着迎过来。
周诣涛、钎城“知知,好久不见。”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软软地垂下来,眉眼弯弯的,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得像一杯温水。
他比镜头里更柔和,说话的声音也轻轻柔柔的,像春天的风。
杨知看着他,心跳了一下——但只是轻轻的一下,像羽毛落在水面,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
那是一种粉丝对选手的喜欢,崇拜的、遥远的、带着一点距离感的喜欢。像喜欢一个很温柔很优秀的人,但你知道那个人不属于你,你也从来没想过要让他属于你。
杨知“钎城哥哥好。”
她小声说。
周诣涛递过来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
周诣涛、钎城“渴了吧?先喝点水。郑州比杭州干,得多喝水。”
杨知接过,道了谢,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然后她才注意到对面还坐着一个人。
许鑫蓁靠在椅背里,手里转着手机,眼皮微微垂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他换了一件卫衣,灰色的,领口有点大,露出一点锁骨的弧度。
听见动静,他抬眼看了她一眼。
杨知攥紧了手里的水瓶。
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冰凉的,正好给她发烫的手心降温。
许鑫蓁、九尾“无畏。”
许鑫蓁开口,声音懒懒的,带着点鼻音。
许鑫蓁、九尾“你妹?”
杨涛坐下。
杨涛、无畏“嗯。”
许鑫蓁点点头,没再说话。
包厢里一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鸣。
周诣涛笑着打圆场。
他的声音永远那么温柔,像润滑剂一样,把沉默的缝隙填满。
周诣涛、钎城“知知是浙传的吧?学播音?”
杨知点头。
周诣涛、钎城“那以后毕业可以来解说席。”
周诣涛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是温的,正好入口。
周诣涛、钎城“KPL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杨知被逗笑了。
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颊上浮起两个浅浅的酒窝。
杨知“我还差得远呢。”
许鑫蓁、九尾“不差。”
许鑫蓁突然开口。
声音还是懒懒的,眼睛却看着她。那眼神很直,没有躲闪,没有遮掩,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
许鑫蓁、九尾“你哥说你普通话挺好的。”
杨知愣了一下。
哥说的?什么时候说的?哥为什么会跟他说这个?
杨涛在旁边嘀咕。
杨涛、无畏“我说过吗?”
许鑫蓁没理他,低头看菜单。
菜单被他翻得哗哗响,他的脸被菜单遮住,只露出一点额头和眼睛。但那眼睛的余光,好像在往某个方向飘。
杨知偷偷看了他一眼。
发现他耳朵尖有点红。
那种红很浅,但确实存在,从耳尖往下蔓延,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慢慢晕开。
杨知低下头,喝茶。
茶是温的,但她觉得自己的脸比茶还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