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号“墨影”的奸细如一缕轻烟,藏于偌大皇宫与文武百官之间,无迹、无名、无相、无声。
宫泠反复清查钱复之遗留密信、账本、暗线、旧部,皆一无所获;御膳房苏掌事每日按部就班,沉默寡言,除了定时前往西库房一带徘徊,再无半分逾矩之举。
线索彻底中断。
追查陷入死局。
墨影始终若隐若现,偶露一丝衣角,转瞬便消失在人海深处,武功之高、心思之密、隐忍之深,远超所有人预料。
直至四人布下天罗地网,终于将其逼至绝境,一场大火却骤然燃起,墨影借火遁走,只留下满地灰烬与更深的迷雾。
熙宁宫的春日总是安静,廊下晒着的梨花与牡丹花瓣渐渐干透,香气淡得几乎难以察觉。姜青荷坐在窗边,面前摊开的不是诗卷,而是厚厚一叠整理好的密档。
从钱复之的亲族、门生、往来官员,到裕和商行的掌柜、伙计、往来商贾,再到宫中内侍、宫女、管事,每一个人的姓名、籍贯、履历、行踪,都被宫泠一一记录在册,密密麻麻,铺满整张长案。
她已经这样静坐了三个时辰。
观蔻轻手轻脚添了三次热茶,水温从滚烫变凉,公主却一口未动。
殿内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宫泠垂首立于案侧,一身素色劲装,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这一个月里,她几乎未曾安睡,白日潜伏探查,夜里整理线索,将整个青州城与皇宫翻了大半,可越是追查,越是心慌——所有指向“墨影”的痕迹,都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凭空消失,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公主,”宫泠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无力,“苏掌事依旧每日酉时去西库房,每次只站三息时间,既不与人交谈,也不传递物件,只是站定、环顾、离开。属下派人近距离探查过,他身上没有密信、没有信物、没有传音之物,甚至连指尖都是干净的。”
姜青荷的指尖停在一页空白的密档上,抬眸,目光清冷淡然,无波无澜,只有两世沉淀下来的冷静。
“他不是在传递消息,是在确认安全。墨影的规矩极严,单线联络,不见面、不交接、不留痕,苏掌事只是一个哨点,一个活的信号,他站在那里,便是告诉幕后之人:一切如常,无人察觉。”
“可这样下去,我们永远抓不到证据。”宫泠低声道,“只要墨影不现身,苏掌事永远只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内侍,我们不能仅凭‘定时徘徊’就将他拿下,届时反而打草惊蛇。”
姜青荷微微颔首,认可她的判断。
她比谁都清楚这场对峙的艰难。
墨影不是钱复之。
钱复之贪权、贪利、有软肋、有破绽,而墨影无癖、无私、无牵挂,隐忍数十年,只为在最关键的时刻给大靖致命一击。
这样的对手,没有情绪,没有弱点,没有痕迹,如同影子一般,依附在皇权与朝堂之上,你看得见黑暗,却抓不住影子本身。
“密信里的‘墨影’二字,出现过几次?”姜青荷忽然问。
“一共七次。”宫泠立刻回答,“第一次在三年前,写‘墨影就位,粮草可动’;第二次在两年前,‘墨影传信,边备松懈’;第三次是去年秋,‘墨影坐镇,诸事无碍’;后面四次,都是在钱复之察觉被查之后,写‘墨影掩护,无碍’‘墨影布防,安全’‘墨影令,撤别院’‘墨影定,弃车保帅’。”
姜青荷闭上眼,将七句话在心底反复推敲。
墨影就位、墨影传信、墨影坐镇、墨影掩护、墨影布防、墨影令、墨影定。
七个词,字字都在说明一件事:墨影是决策者,是掌控者,是布局者,钱复之只是执行的棋子。弃车保帅四个字,更是直接证明,钱复之落网,全在墨影的算计之内,甚至别院陷阱,都是墨影授意,用来试探朝廷、消耗她的精力、掩护自身踪迹。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查。”姜青荷缓缓睁眼,声音冷而静,“钱子同醉酒狂言,是他安排;别院陷阱,是他设计;苏掌事暴露行踪,是他故意放出来的幌子。他用一个又一个假线索,引着我们团团转,让我们陷入僵局,让我们自我怀疑,直到我们放弃追查,他便能彻底安稳藏身。”
宫泠心头一寒。
她们追查一月,耗尽心力,原来从始至终,都在墨影的掌控之中。
“那我们……该如何破局?”
姜青荷的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的花瓣被风吹落,飘在青石地面,转瞬便被尘土覆盖。
她的声音轻而稳,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僵局,便从僵局本身破。他不现身,我们便逼他现身;他不留痕,我们便造一处他必须留痕的地方;他若隐若现,我们便收网合围,让他无处可藏。”
她顿了顿,继续道:“单凭你我二人,力量太浅,眼界太窄。宫中有眼,朝中有耳,有些事,我不便出面,你不便探查,需要两个人,以清白之身、中立之位,替我们看遍我们看不到的角落。”
宫泠立刻明白:“公主是说,谢小姐与安王殿下?”
“是。”姜青荷点头,“谢蓉心细如发,观察力过人,又常出入宫闱,无人设防,她能看见宫女内侍之间的细微异动;沉景安身居宗室,行走朝堂,参与军机,能看清文武官员之间的隐秘联系,他的眼睛,能看见我们触及不到的上层脉络。”
四人分工,各守一方:
她居内,定计布局,掌控全局;
宫泠行暗,潜伏探查,追踪踪迹;
谢蓉入俗,观察人情,捕捉微末;
沉景安居朝,审视百官,排查高位。
不动声色,不声张,不急躁,如同在黑暗中编织一张大网,每一根丝线都缓慢而坚定地收紧。
“你去安排。”姜青荷淡淡吩咐,“私下相见,不露痕迹,只说清查钱复之余党,不提墨影二字。沉景安沉稳,谢蓉谨慎,他们懂分寸,知轻重,不会泄露半分。”
“属下遵命。”
宫泠躬身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三日后,御花园西侧的静水轩。
这里偏僻清静,少有人来,只有一池春水,几株垂柳,是宫中最不起眼的角落。
姜青荷一身素衣,未施粉黛,独自坐在轩内煮茶,动作轻缓,神色安然,看上去只是闲来散心的公主。
片刻后,谢蓉提着食盒走来,一身浅绿襦裙,温婉娴静,嘴角扬起明媚的笑容:“青荷。”
紧接着,沉景安缓步而至,一身素色常服,未带随从,身姿挺拔,神色平和:“公主。”
姜青荷抬手示意二人落座,为各自斟上一杯清茶,声音轻而低,确保只有三人能听见:“今日请二位前来,不为闲话,只为一桩关乎萧国安危的事。钱复之虽死,但其幕后尚有一主,代号墨影,深藏不露,通敌叛国,意图祸乱江山。我与宫泠追查一月,陷入僵局,需借二位之力,一同追查。”
她没有隐瞒,却也没有说得太过直白,只点到为止。
沉景安眸色微沉,他身居宗室,自幼接触朝政,深知朝堂之下藏着多少暗流,钱复之的利落倒台,本就透着一丝诡异,如今听闻幕后还有主使,并不意外,只沉声点头:“公主吩咐,臣心知肚明,定当尽力,绝不泄露半分。”
谢蓉亦轻轻颔首,眼神坚定:“青荷交给我就放心吧,我必不负所托。那日在御花园,我曾见过苏掌事袖中藏有北朔冰莲丝绦,此事我一直记在心底,只是不敢声张。”
姜青荷微微颔首,谢蓉的细心,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今日起,我们四人,分工而行。”姜青荷声音平缓,一一布置,“安王殿下,你负责朝堂之上,清查自三年前起,所有与钱复之有过隐秘往来、却始终安然无恙、未受牵连的官员,尤其留意掌管军机、边防、粮草、漕运的重臣,任何异常的升迁、调任、密奏、出行,都要记录在册。墨影身居高位,必在其中。”
沉景安点头:“明白。朝堂之事,我会暗中排查,不动声色,绝不引起怀疑。”
“谢蓉,你负责宫内。”姜青荷看向谢蓉,“你常与宫女、内侍、管事打交道,她们口中的闲话、抱怨、异常举动、陌生面孔、深夜出行、隐秘会面,都是线索。你不必刻意探查,只需日常相处,静静聆听,记住每一个不寻常的细节,尤其是御膳房、浣衣局、库房、宫门值守这四处。”
谢蓉轻声应道:“好,我定会仔细留意。”
“宫泠。”姜青荷看向身侧的暗卫,“你依旧负责苏掌事,不必紧盯,只需远距离监视,记录他每日接触的每一个人,哪怕只是擦肩而过的一句问候,一个眼神,一次递物。墨影与他联络,必定有常人看不见的方式,或许是一句话,或许是一个动作,或许是一件不起眼的物件。”
宫泠垂首:“属下明白。”
最后,姜青荷目光沉静:“我负责梳理所有线索,安王的朝堂名单,谢蓉的宫内见闻,宫泠的监视记录,全部交由我汇总推敲。我们不追、不逼、不打草惊蛇,只收集,只记录,只分析。墨影隐忍多年,必定有必须完成的任务,只要他有动作,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这是一场极致耐心的较量。
对手是无影无踪的墨影。
接下来的半个月,四人如同四张静默的网,悄然铺开。